旁邊一個搖著蒲扇的老秀才摸著鬍子,搖頭晃腦地分析道:“老夫觀此子面相,原是個清俊的讀書種子,奈何神色恍惚,言語顛倒,分明是……”
他嘆了口氣,用蒲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兒出了毛病。”
“可不是嘛,”賣涼茶的老頭接話,“好好的一個人,誰成想竟是個失心瘋。”
一個半大孩子擠在人堆裡,脆生生地問:“娘,他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他娘趕緊捂了他的嘴,低聲罵道:“別胡說,小心他扎你!”
道士握著劍,卻又不動了。
他的左手忽然抬起來,一把按住了握劍的右手。
“胎光,爽靈,你們瘋了不成?這是濫殺無辜。”
話音剛落,他臉上的表情又是一變,變得冷漠而平靜。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左手製住的右手,微微搖頭:
“婦人之仁。亂世將至,此二人把守城門,遲早是死。死於他人之手,不若死於貧道劍下,好歹能助貧道增長几分修為。”
左手把右手按得更緊了。
道士的表情又換成了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模樣,壓低聲音罵道:
“放你娘——咳,此言差矣。濫殺無辜,那是邪道所為。你今兒砍兩個守門的,明兒砍兩個過路的,後兒呢?你是不是要把滿城百姓都殺個乾淨?”
“有何不可?”
道士忽然自己回答了自己一句。
他的左右手還在僵持,臉上卻恢復了那種漠然的神氣:
“你可知這渠縣城中有多少人口?若盡皆死於吾手,貧道便可早日踏入金丹之境。於亂世洪流之中,多一分修為,便多一分活命的把握。旁人的性命,與自身的性命,孰輕孰重?”
賣涼茶的老頭看傻了。
他賣了三十年涼茶,見過瘋子,見過醉漢,見過撒酒瘋的,見過中暑說胡話的,可從來沒見過自己跟自己吵架的。
老頭悄悄扯了扯旁邊一個小販的袖子:“這……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大好使?”
小販還沒來得及答話,那道士又換了一副神態。
這回是滿臉的痛心疾首。
他右手一鬆,長劍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卻沒有再指著誰,而是小心翼翼地掂了掂,然後嘆了口氣:
“你們說旁人性命不如自己的重。那貧道問你們,倘若貧道今日為了活命,殺了這兩個無辜之人,明日為了結丹,屠了這渠縣滿城,後日為了成嬰,是不是要拿整個天下的生靈來填?”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到那時候,貧道豈不成了蓋世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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