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朱瞻均叫住他,“你先告訴我,廈門那邊,蕭七娘的船廠造到哪一步了?”
沈墨言道:“改進型鐵殼船龍骨已合攏,正在裝蒸汽機。遵化送來的新鎳鉚釘鋼已經用上,鉚接工驗過質量,比舊料牢固不少。蕭七娘說,若沒有意外,九月下旬可以下水試航。”
“好。”朱瞻均略略安心,“那你這次回來,有沒有把六分儀的圖紙帶去給廈門船塢?”
“帶了,但還沒用上。”沈墨言微微一笑,“六分儀的關鍵構件是刻度盤和反射鏡,反射鏡需要高純度玻璃,咱們在廈門沒有合適的玻璃窯。蕭七娘說松江那邊的琉璃作坊倒是能燒,但精度不夠。”
“松江琉璃……”朱瞻均想起松江官辦紗廠旁邊確實有幾家琉璃作坊,是前朝傳下來的老手藝,但燒的都是裝飾用的花瓶玉器,從未做過光學玻璃。“回頭我讓人去找找蘇州的玻璃匠,實在不行,西山工坊出個技術攻關的專案,調幾個手藝精湛的琉璃匠人試製。光學玻璃這事,關係到海船導航、槍炮瞄準,早晚得解決。”
兩人又商議了片刻,定下明日分頭行動的方案:沈墨言負責回西山坩堝鋼廠督造焦炭試驗,紀綱負責繼續深挖宋禮中毒案的內線,朱瞻均則親自去西山別院探視宋禮。
次日清晨,朱瞻均騎馬出城,沿西山官道行了約半個時辰,在一條隱蔽的山谷口看到幾棵老槐樹,濃蔭遮蔽著一扇黑漆木門。門匾上寫著“靜廬”二字,是朱棣御筆親題的,此處原是皇家避暑別苑,如今臨時充作宋禮的調養之所。門口有錦衣衛站哨,見朱瞻均亮出腰牌,便即放行。
穿過兩道垂花門,院子不大,正中一株銀杏,葉片微黃。東廂房的窗子半開著,有藥香從裡面飄出。朱瞻均走近,守在門外的太醫見了,正要下跪行禮,被他擺手制止:“宋侍郎今日精神如何?”
“回殿下,宋大人今晨喝了一碗米粥,比昨日好了些,但說話還是氣短。”太醫小心翼翼地道,“若殿下要問話,宜短不宜長。”
朱瞻均點了點頭,輕推門進去。房中光線幽暗,窗簾半掩,只從縫隙透進一縷晨光。宋禮躺在榻上,面色蠟黃,兩頰深深凹陷,一雙眼睛倒是睜著,見到朱瞻均進來,目光中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朱瞻均在榻邊坐下,太醫搬了把椅子過來,又悄然退了出去。
“宋大人,我來看你了。”
宋禮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老朽這副模樣,倒是讓殿下見笑了。”
“說哪裡話。”朱瞻均語氣溫和,“大人是朝廷棟樑,遭此暗算,是我巡查不力,讓奸人有了可乘之機。”
宋禮沉默了一陣,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慢慢淡去。他忽然輕聲道:“殿下,老朽這輩子管了三十年的工部,經手過的事,見過的賬冊,多的連自己都記不全。那些勾當,老朽心裡……有本賬。”
朱瞻均心頭一動,沒有急著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宋禮劇烈地咳了幾聲,喘勻了氣,繼續道:“盧士毅的事,是老朽識人不明,這個沒得說。可殿下你知道嗎?盧士毅能進工部,當初是走了東宮老臣錢九韶的路子。錢九韶有個侄子叫錢世祿,在營繕所當監工,這個你是查到了的。但你沒查到的是——錢九韶背後,還站著一個更大的人物。”
“誰?”
“永嘉郡王朱孟烔。”宋禮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壓得極低,“他是周王朱橚的第三子,封地在河南開封府。周王一系在朝中素來低調,但朱孟烔與東宮舊黨早有往來,永樂十八年東宮鬧過一次請安風波,背後就有他的影子。他藉著河南封地的鐵器貿易,和泉州陳家暗中有兩成的分紅。盧士毅倒賣槍機圖紙,中間經手的就是朱孟烔在開封的幕僚。”
朱瞻均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沒想到,這條線竟一直牽到宗室頭上了。朱棣最忌宗室干政,當年靖難起兵打的便是“清君側”的名號,登基之後對藩王的防範極嚴。若是朱孟烔當真暗中串聯東宮舊黨、勾結海商走私,這事情的性質便從朝臣貪腐上升到了宗室謀逆。
“宋大人,你這些話,可有實據?”
宋禮緩緩抬手,指了指榻邊的枕匣:“枕下有半冊抄本,是老朽這幾個月拼著老命整理出來的,上面記錄了工部營造司、河運司、礦冶司三司從永樂十六年到二十一年的部分賬目往來,哪些是正常開支,哪些是經了中間人的灰色走賬,每一筆都標了出處。殿下拿去,對照泉州海貿稽查分司的賬冊,便能看出端倪。”
朱瞻均伸手從枕下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無題字,翻開內頁,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按年份、專案、經手人、相關商戶分列得清清楚楚。他粗粗翻了幾頁,便知這份材料的分量——若傳給外人,足以在朝中掀起一場大獄。
“宋大人,你可知道,你這份東西若落到別有用心之人手中?”
宋禮苦笑:“老朽在井邊躺倒的那一刻,就知道命是撿回來的。殿下肯親自來看老朽,老朽還有什麼信不過的?只盼這東西能幫殿下掃清那些魑魅魍魎,別讓他們的髒手毀了大明的海疆新政,老朽這條命就算值了。”
朱瞻均將冊子貼身藏好,又握住宋禮瘦骨嶙峋的手:“大人放心養病,這仇我一定替你報。等案子查清了,大人還得到工部坐著,把那些偷工減料、貪贓枉法的舊賬一筆筆算清楚。”
宋禮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亮光,輕輕點了點頭。
從靜廬出來,朱瞻均的心情比來時更沉重。他騎馬在官道上緩行,腦海中反覆盤算著宋禮說的話。永嘉郡王朱孟烔,藩王宗室,東宮舊黨,泉州海商……這四者串聯起來的圖景,比他想像的要大很多。他想起先前于謙密報中提到的“東宮舊人殘部暗中異動”,原本以為是朱瞻基留下的餘黨在折騰,如今看來,背後還有更深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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