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雲山站在錦文書局那道舊屏風外頭,那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心裡演練了三夜的話,什麼“舊徑蝴蝶”,什麼“同遊”,本以為能勾起謝婉清一點舊年的心思,誰知這些話擺到人前,竟連半句迴音都換不來。
顧墨染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裡聽不出半點火氣,倒像是在嘮些尋常閒話。
“蒲公子這詩寫得還行,就是格局小了些,有點娘們唧唧的。”
他說完,端起手邊那盞茶抿了一口,眼神順著蒲雲山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先是那洗得發白的衣領,接著是袖口沒洗乾淨的泥點,最後落在他腳邊那道被扁擔磨破的口子上,慢悠悠又添了一句。
“你這幾日在南市挑糞,倒是挑得比誰都用心。
才子就是才子,幹什麼都能成功,想必那小豬仔也能養得肥肥壯壯的吧?”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蒲雲山卻聽得脖子後頭一陣發燙,連耳根都紅透了。
心裡那點體面早被踩得七零八落,只能咬著牙又行了一禮,藉口有事,轉身就要走。
“等等。”
謝婉清叫住他,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稿子按尋常價錢結給你,三十文,夥計給你取。”
三十文。
蒲雲山從夥計手裡接過這三十文錢,指節都泛出了白痕,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半生所學,讀的是經義,練的是劍法,從沒想過有一日,自己耗費三夜心血寫出的舊情詩稿,會被人明明白白地按“尋常價錢”結賬,跟街上賣草鞋的老漢一個待遇。
謝婉清還一直躲在屏風後,連見他一面都不願!
他快要裂開了!
蒲雲山攥著銅錢走出書局,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知多少,恨不能立刻消失在人堆裡,連頭都沒敢回。
書局裡。
謝婉清把方才那張詩稿攤在案上,指尖壓著紙角。
顧墨染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口問道。
“看樣子,這傢伙似乎認識你?”
謝婉清抬眼看他,唇角微揚。
“四五歲時候一同念過幾回書罷了。”她把筆擱在筆山上,語氣清清淡淡,“這都多少年了,我謝婉清認的是眼下的人,人要往前看。”
顧墨染聽完這話,心裡那點沒來由的鬆快勁兒一下子湧了上來,伸手把她往懷裡攬了一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點得意的懶散。
“本王的愛妃,眼光就是好。”
謝婉清沒躲,只由著他這麼攬著,手裡卻還理著賬冊,臉越來越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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