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遠同志,我,還有我們這些人,離開基層的時間實在太久了。我們的錯誤,不只是思想路線出了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完全脫離了實際,完全不知道社會底層的真實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理清思路。
“我們接受的資訊幾乎全部來源於書本。我們把馬克思先生的著作奉為圭臬,卻忽略了十九世紀的歐洲社會與如今的中國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照搬照抄,就是刻舟求劍。”
樂紹華的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反思後的銳光:“更可怕的是,我們這群有著相同經歷、相同背景的人匯成了一個圈子。”
“我們在圈子裡互相印證知識的正確性,互相給對方打氣。外面聽不到真實的聲音,裡面容不下反對的意見。最終,我們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周澤遠手掌輕拍了兩下,為樂紹華這番真知灼見而感到讚歎!
“那你覺得,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勞動?”
“這是最有效的辦法。”樂紹華毫不猶豫地點頭,“深度地參與社會勞動!尤其是要讓那些家境優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們,到田間地頭去,到轟鳴的工廠車間去,去切身實地體會勞苦大眾的真實現狀。”
樂紹華指了指自己:“就拿我自己來說。我以前覺得,當個軍工領導,只要懂圖紙、懂理論就行。”
“現在我知道了,我不一定要知道一支步槍的具體車銑工序,但我一定要知道,生產這支步槍需要多少工時,消耗多少材料,需要用到哪些工具,工人們每天要吃多少口糧才能扛住高強度的工作!”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可我們的某些同志呢?什麼都不瞭解,就坐到了那個位置上,指著一幅地圖就敢發號施令!這是左傾的問題嗎?是,但不全是!”
“澤遠同志,我知道你現在在軍中推行反左傾,在糾偏。但我想說的是,如果這種幹部脫離基層的問題得不到根本解決,早早晚晚,還會有更嚴重的問題爆發。”
周澤遠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
這番見解,已經觸及到了組織建設的核心痛點。
“這番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指點過你?”
“我心中一直迷茫,幸得秋白同志指點迷津,才看出了這其中的問題。”
樂紹華坦然回答,“沒有他的指引,我可能現在還困在一片迷惘中。但剛才那些話,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沒有人教。”
樂紹華身子再次前傾,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狂熱:“我也真切地覺得,澤遠同志,只有你,只有你能夠防微杜漸。也只有你有這個眼光和魄力,去真正地做些什麼。”
周澤遠輕笑一聲,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那你覺得,秋白同志也不行嗎?”
“秋白同志自然是位好同志。”樂紹華搖了搖頭,“但是他的手太軟了,不夠狠,更不夠辣。”
“走上錯誤道路的同志,有時候比最兇殘的反動派還要可怕。對付這種頑疾,不用重藥,不施雷霆手段,根本治不好。”
“哈哈哈哈!”周澤遠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休息室裡迴盪。
他站起身,走到樂紹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紹華同志,你能有這樣的認識,我很高興。我不止一次地說過,我們黨最大的敵人,就潛藏在黨的內部。是那些滲透進黨內的壞分子、投機分子。但很多人都不以為然,覺得我危言聳聽。”
周澤遠盯著樂紹華的眼睛,壓低了聲音:“這件事情,你應該只跟我一個人說過吧?”
“是。”樂紹華點頭。
“那就不要再告訴第二個人了。”周澤遠語氣轉冷,語氣不容置疑:“這會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一個秘密。你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咱們倆之間已經達成了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