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雨初晴,洗刷過的天津衛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薄霧懸掛在枝頭與屋簷下,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迷濛的灰色中。
保密局天津站站長辦公室裡,一股濃郁古巴雪茄煙霧瀰漫開來。吳敬中靠在寬大的紅木大椅上,手裡把玩著袁植生前戴過的一塊鍍金手練,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舒暢與殘忍的冷笑。
辦公桌前,新任行動隊長馬奎挺直了腰板,挺著魁梧的胸膛,渾身上下還帶著昨夜未散盡的濃重雨水味與血腥味。
“站長,袁植那個狗東西已經親手解決了。”馬奎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狠勁,“屍體扔在了城外亂石崗的深坑裡,現場偽造成了南市紅幫黑吃黑的慘劇,保準查不到咱們保密局頭上。這是從他身上搜回來的全部黑材料底稿,請您過目。”
馬奎恭敬地將一疊打溼後又烘乾的紙張遞了過去。
吳敬中接過那疊紙,粗暴地翻看了幾眼那些直指自己走私盤尼西林、中飽私囊的文字,冷哼一聲:“狗東西,手伸得真夠長的!”老狐狸直接劃下一根火柴,將那些紙張點燃,看著它們在青銅菸灰缸裡一點點化為灰燼。老狐狸心中長舒了一口憋悶多日的悶氣:中統的爪子被一刀斬斷了,他吳某人的秘密與金錢也徹底守住了。
“馬隊長,幹得好!不愧是戴局長從局本部挑選出來的干將!”吳敬中拍了拍桌子,大讚道,“從今天起,行動隊真正交給你了,我也安心了!”
然而馬奎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反而流露出幾分忐忑與不安。他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猶豫再三,低聲說道:“站長……屬下有一事不敢隱瞞。昨夜在後巷堵住袁植動手前,那狗東西摔在泥水裡狂言說……說他在咱們破門前的一秒,已經動用便攜發報機,把告發咱們天津站走私、以及餘主任兩口子身視嫌疑的密電,直接拍發去南京黨部總局了……”
聽到這話,吳敬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極其凌厲:“你說什麼?!發回南京了?!”老狐狸剛放下的心再次懸到了嗓子眼,如果密電真的到了南京黨部,中統總局一旦起風波,局本部查下來,他這個站長也脫不了干係!
就在辦公室氣氛降到冰點之際,門外傳來了清脆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進來!”吳敬中沉聲喊道。
餘則成拎著黑色的公文包,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神色平靜、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吳敬中急忙站起身來,大步走到餘則成面前,急切地問道:“則成!機要室昨夜有沒有截獲中統往南京方向發出的密電?!袁植那狗東西昨夜到底動沒動用無線電發報?!”
餘則成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剛剛譯出並核對過的密電記錄表格,神色坦然地回答:“回站長,屬下正是為了此事專門前來向您彙報。昨夜深夜十二點二分,法租界三條衚衕方向確實出現過一次短暫的高頻異常電波跳動。”
吳敬中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餘則成微微一笑,語氣極其沉穩:“但是,非常巧合的是,當時日本海光寺憲兵隊的微型測向車正好在法租界邊緣進行掃蕩測試,開啟了全頻段電磁干擾。袁植倉促發報,他的電波訊號瞬間被日軍的強幹擾源嚴重汙染。”
餘則成指著密電記錄紙上的亂碼接著說道:“屬下今早透過軍統機要室的特級監聽頻道,調取了南京中統總局接收臺的返航回執。南京那邊只收到了一堆被嚴重汙染、無法解密的雜亂廢碼。中統值班員以為是近期冬季電離層擾動導致機器故障,直接將那段廢碼劃掉丟進了廢紙簍。袁植這一死,中統在天津徹底成了無頭蒼蠅,再也沒有人知道那段電波代表什麼了。”
聽完餘則成嚴密而專業的彙報,吳敬中懸在半空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老狐狸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哈哈大笑起來:“天意!天意啊!日本人這次倒幫了老子的大忙!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中統總部收了一堆廢碼,袁植又死於‘幫派兇殺’,這件事徹底死無對證了!”
馬奎也長長舒了一口氣,抹去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對餘則成投去了感激與佩服的眼神。若不是餘則成及時核查清楚,他今天非得被吳敬中罵得狗血淋頭不可。
離開站長辦公室後,餘則成回到機要室,反鎖了木門。
在他桌下的私人保險櫃深處,靜靜躺著一封今早透過去中心化死信箱收到的密信:那是大後方地下黨組織縫合完成的陳翠平“完美歷史檔案”副本。從川湘老保長的簽字畫押,到四川抗戰後勤幹訓班的舊卷宗,全套鐵證如山,形成了毫無瑕疵的邏輯閉環。
中統核彈級的大危機,在餘則成借刀殺人的妙計與大後方同志的全力支援下,被徹底抹平於無形之中。
傍晚回到家中,餘則成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了翠平。翠平激動地抱住了餘則成,眼角泛著淚花:“則成,咱們又過了一關!”
然而,餘則成臉上卻沒有任何輕鬆的笑容。
次日清晨,當餘則成重新坐在機要室辦公桌前時,他拉開抽屜,取出了一份剛剛收到、蓋著“海光寺憲兵隊絕密”紅章的通報檔案。
檔案由日本華北方面軍電訊監察部直接下發,內容極其冷酷而刺眼:即日起,日軍海光寺電訊處在天津衛全城部署了四輛最新的德國進口微型無線電測向車,實行24小時無死角掃蕩監控。任何未經日軍備案的私設電臺,發報時間只要超過45秒,測向車即可完成三點交叉定位,方圓五百米內的日軍憲兵隊將在三分鐘內趕到現場捕殺!
45秒!
這是極其恐怖的技術壓制!這意味著天津地下黨與延安之間的無線電聯絡,被戴上了一具沉重的鐵鎖鏈。任何一次例行發報,都將變成九死一生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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