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寺憲兵隊的特別報告送達天津站時,上面的墨跡甚至還沒幹透。
情報處辦公室內,李涯將那幾頁薄薄的薄洋紙平鋪在沉重的紅木桌面上,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咚咚的沉悶響聲。報告上的文字是用日文和中文雙語列印的,結論寫得極其含糊,日軍技術官聲稱昨晚全城測向網失靈是“多頻段高頻諧波造成的裝置瞬時過載故障”,導致四輛九三式無線電測向車的接收機在三分半鐘內陷入了癱瘓。
可李涯絕不相信所謂的機械故障。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偏偏在渤海灣黑市走私船靠岸、黑市電臺即將發報的骨眼上,日軍那套引以為傲、被稱為“四十五秒電訊絞肉機”的測向網路就集體啞火了?
“不是故障,是人為的高頻干擾。”李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眼神深邃得令人發慌。
站在桌前的屬下小張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低聲道:“處長,日本人那臺測向車是德制最新型號,配備了高靈敏度的九極電子管。想要讓全城四輛測向車同時過載致盲,得需要多大的發射功率?天津市面上哪有這種重型電訊機器?就算是海光寺憲兵隊本部的大型電臺,也不一定能製造出這麼大範圍的迷霧吧?”
“市面上沒有,不代表站裡沒有。”李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呢子大衣和帽子扣在頭上:“走,跟我去一趟第一電業局。這件事動作要輕,不要驚動站長,更不要讓機要室那幫人察覺到半點風聲。”
半個小時後,天津市第一電業局的檔案室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黴味和溼冷的空氣。
李涯親自翻閱著軍統天津站所在法租界及周邊街區的總電錶記錄。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墨水繪製的起伏耗電曲線緩緩滑動,眼睛緊緊盯著昨晚的時間軸。昨晚十點十五分,正是日軍測向車癱瘓、黑市走私電臺開機的時刻。
曲線在那個時間點上,突然出現了一道令人心驚肉跳的斷崖式下凹。
“這裡,為什麼突然掉了兩千瓦的負荷?”李涯指著那處深深的凹陷,聲音冰涼如鐵。
電業局的抄表主管用手帕不斷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解釋道:“官爺,這……這可能是當時遠郊高壓供電裝置瞬時過載,也可能是某個大功率用電裝置突然拉閘啟動。兩千瓦的負荷可不是小數目,相當於十幾臺大功率電風扇或者重型中繼發報機同時開機吸走電流……”
“接線口具體在哪?”李涯打斷了他的廢話,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抄表主管哆哆嗦嗦地拿出複雜的線路圖,指著上面一處紅圈道:“天津站這一塊,高壓專線直接接入的是後院那排配電房,主要供給機要室、報密庫房以及後勤備用電路……”
李涯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機要室!餘則成管轄的機要室!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了起來。餘則成不僅有接觸庫房廢舊電訊裝置的天然許可權,更有組裝高頻中繼機的頂尖技術能力!那三分半鐘的“電磁迷霧”,根本不是什麼日軍裝置故障,而是餘則成在天津站內部,用公家的高壓電拉閘啟動了大功率干擾器!
“把這份抄表記錄影印一份,鎖進保密櫃,誰問都不許說。”李涯冷聲吩咐道。
然而,李涯並沒有注意到,就在檔案室門外的走廊裡,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肩上掛著抄表工具包的青年工人正低頭擦拭著窗臺。那名青年工人正是中共天津地下局外圍交通員。在李涯帶著特務離開電業局後僅僅十分鐘,南市同義水鋪門前的掛牌上,就悄然換上了一塊帶著特定劃痕的水票。
天津站機要室裡,餘則成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核對上一期的電訊報銷單據。
小順從外面溜了進來,裝作收拾廢紙簍的樣子,湊到餘則成耳邊極輕地吐出一句話:“餘主任,抄表線有異動。情報處李處長剛才親自帶人去電業局查了昨晚的耗電峰值,重點看了後院高壓線的資料。”
餘則成端茶的手沒有一絲晃動,茶水連水花都沒濺起一點,眼神甚至沒有離開手中的單據。
“知道了,去把後院庫房的鑰匙拿來。”餘則成聲音平淡,彷彿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主任,李涯這是衝著昨晚兩千瓦的掉壓來的……咱們那臺臨時機器雖然拆了,但高壓閘和電源線上留下的熱痕根本來不及完全擦掉啊!一旦他帶著站長去查,可就全露餡了!”小順眼裡滿是遮掩不住的焦急與擔憂。
“急什麼?”餘則成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眼神里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芒,“李涯要找的是共黨的發報機。可如果那兩千瓦的電,是站長自己為了保住黑市私貨而用掉的呢?”
小順一怔,隨即露出了難以置信卻又恍然大悟的目光。
餘則成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拍了拍小順的肩膀:“去吧,把鑰匙給我。另外,去賬上支點錢,給吳太太送去兩盒上好的阿膠和燕窩,就說是我犒勞太太會這段時間辛苦操勞的。”
與此同時,情報處辦公室內,李涯看著手裡那份蓋著紅印的抄表資料,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完美偽造的四川戶籍檔案打掉了他在身世上的追查,但這一次,冰冷的物理資料不會撒謊!兩千瓦的瞬間掉壓,除了大功率電訊裝置,絕不可能有其他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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