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天津站站長室內的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吳敬中端坐在紫檀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那隻價值不菲的翡翠菸斗,但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涯站在辦公桌前,黑色的制服扣得一絲不苟。他將一隻透明的小玻璃瓶和一份蓋著機要印章的化驗報告,重重地按在了吳敬中的面前。
站長,這是昨晚在南市大戲院後巷木窗縫隙裡採到的物證。李涯的聲音冰冷而沙啞,眼裡閃爍著近乎病態的執念,化驗報告顯示,這是一種含有特製硃砂與沉香精油成分的高階硃紅印泥。
吳敬中掀起眼皮看了看玻璃瓶裡那縷微不可察的紅印,又看了看化驗報告,眉頭微微皺起:李處長,你大早上的拿這一小撮印泥給我看,是什麼意思?
站長,這種特製硃紅印泥,由於造價高昂且含有防偽暗記,局本部向來只配發給各站的機要室!李涯上前半步,身子前傾,語氣激昂,換句話說,全天津站,只有機要室主任餘則成的手裡,有這種印泥!
吳敬中拿著菸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抹陰鷙。
李處長,你的意思是……昨晚在戲院後臺與共黨特工‘秋燕’接頭的,是則成?吳敬中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爆發的前兆。
事實勝於雄辯!李涯擲地有聲,昨晚餘則成偏偏就在那個時間出現在戲院後臺,偏偏窗臺縫隙裡留下了機要室專用的印泥!站長,我申請立刻搜查機要室,對機要室所有的印臺、檔案以及餘則成的隨身物品進行全面比對!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表態。餘則成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僅替他打理著南市和黑市的龐大私產,而且辦事滴水不漏。但李涯拿出的物證卻又如此直接,讓他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
就在辦公室裡的氣氛陷入死寂時,門外傳來了輕柔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進。吳敬中沉聲道。
房門推開,餘則成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夾走了進來。他面色如常,眼神溫和,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房間裡劍拔弩張的殺氣。
站長,這是昨晚和今天清晨各處彙總的絕密電報,需要您簽字。餘則成走到桌前,恭敬地將檔案呈上,隨後朝李涯微微頷首,李處長也在啊,正好,昨晚戲院那邊受驚了,等會兒我去總務處領兩盒茶葉給李處長送去,給弟兄們壓壓驚。
李涯冷笑一聲,轉過身死死盯著餘則成:餘主任,茶葉就不必了。我這兒有一份大禮,正準備送給餘主任呢!
餘則成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推了推眼鏡:李處長這是哪裡話?
餘則成,你裝什麼裝!李涯指著桌上的玻璃瓶,厲聲質道,昨晚在戲院後巷與共黨‘秋燕’交接的窗臺上,發現了你機要室特供的絕密紅印泥!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解釋的?
餘則成聽到這話,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了極其荒謬和困惑的表情。
他低下頭看了看那個玻璃瓶,又看了看李涯,忍不住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李處長,你大早上的氣勢洶洶,就是為了這絲印泥?
餘則成!事到臨頭你還想狡辯?李涯往前逼了一步。
李處長,我不是狡辯,我是覺得你太沖動了。餘則成轉過身,對吳敬中拱了拱手,站長,李處長說這印泥只有機要室有,這話對,也不對。
吳敬中眼神一動:哦?怎麼個對法,又怎麼個不對法?
站長,機要室確實按例領用這種特供硃砂印泥,這是蓋絕密騎縫章用的。餘則成聲音平緩,條理清晰,但要說全站只有機要室在用,那就大錯特錯了。
餘則成順手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放行單,指著上面的紅色印章:站長,您看。前天總務處要運送一批私藏的菸酒貨物去海關,需要開具站長室的特別通行證。總務處老張嫌普通印泥顏色淡,特意跑去機要室借了這盒特供硃砂印泥蓋章。
接著,餘則成又抽出兩份表格:還有昨天,行動隊副官來領各隊的彈藥補給憑證,因為要蓋騎縫章,也是在機要室蓋的印。甚至上週,稽查處的弟兄們查封南市那一批走私洋貨,放行憑證上蓋的,也是我這盒印泥!
餘則成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站長,李處長,這印泥在機要室是不假,但為了站裡的日常公事,總務處、行動隊、稽查處、甚至站長室的副官們,這幾天至少有幾十號人在那盒印泥裡按過章、蘸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