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臨,風雪愈發猛烈。
天津站地下審訊室裡,空氣中飄散著濃烈的血腥味與烙鐵燒焦皮膚的惡臭,水汽與血氣混合在一起,令人聞之慾嘔。冰冷的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在幽暗的黃燈下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老祁被死死綁在鐵刑架上,全身早已被打得皮開肉綻,多處傷口在寒冷與酷刑的雙重摺磨下滲出黑紅色的鮮血。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依然帶著一股死一般的頑固與冰冷,透著市井小民在絕境中的死硬與不屈。
李涯手裡拿著一根帶刺的皮鞭,站在刑架前,眼神陰沉得如同鬼魅,身上的黑皮大衣沾滿了飛濺的血星:“老祁,我勸你少受點罪。南市的同義水鋪,三個月前剛換了掌櫃,送水的暗賬裡少了幾十張票根。那些水……到底是送到哪兒去了?你背後站著的那個天津站內部的大人物,到底是誰?只要你招出來,金條、美金、良民證,我保你後半輩子榮華富貴!”
老祁啐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沙啞地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長官……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個倒賣黑市水票、順便幫南市幾個煙土商戶捎帶私貨的市井小民啊……那些水票都是送給大鋪子管事的,哪有什麼大人物……長官要是不信,就把小人打死好了,小人實在不知道什麼大人物啊!”
“混蛋!給老子打!”李涯氣得面部肌肉劇烈抽搐,一鞭子重重抽在老祁的胸口上,頓時皮開肉綻!
刑訊特務拿著烙鐵狠狠燙在老祁的肋下,發出一陣刺耳的哧哧聲,白煙升騰。老祁渾身劇烈痙攣,冷汗如雨下,但他硬是咬緊牙關,除了悶哼,絕不吐出任何有效的資訊!
李涯死死盯著老祁,心裡的疑慮越來越重。無論他怎麼拷打逼問,老祁死死咬定自己只是個倒賣黑市規避商稅的奸商,絕不承認與任何地下黨組織有半點瓜葛。李涯雖然憑直覺心知有異,但在沒有拿到確鑿口供和物理證據之前,根本無法撬開缺口。
與此同時,餘家小洋樓二樓書房。
窗外的風雪打在玻璃上,發出噗噗的刺耳聲響,室內沒有點大燈,只有一盞小小的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
餘則成站在桌前,手裡拿著翠平剛剛憑記憶畫出的同義水鋪周圍兵力布控圖。他靜靜看了很久,眼神凝重如鐵。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火柴,劃啪一聲點燃,將那張精心繪製的地圖湊到了火苗上。
火苗迅速吞噬了紙張,化作片片黑色的灰燼落在菸灰缸裡。
翠平站在一旁,看著那團灰燼,眼眶通紅,雙手緊緊握著拳頭:“則成……我們就真的什麼都不做了嗎?老祁在審訊室裡受罪,我們……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眼睜睜看著?老祁是為了掩護我們才留在同義水鋪的啊!”
餘則成轉過身,看著翠平,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仔細看去,那潭死水下卻翻滾著驚濤骸浪。
“翠平,你聽清楚。”餘則成走到翠平面前,雙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極其嚴肅,“潛伏戰不是正面戰場上的衝鋒陷陣。在正面戰場,戰友倒下了,你可以衝上去把他揹回來;但在敵人的心臟裡,一旦某個外圍節點暴露,最正確的做法,就是立刻像壁虎一樣,切斷自己的尾巴!”
翠平嬌軀微微一顫,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切斷尾巴……老祁是活生生的人啊!他有家有口!”
“他是個戰士!從他加入天津地下網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使命!”餘則成提高了聲音,字字擲地有聲,宛如金石頓挫,“我們今天如果開槍去救他,暴露的不只是我們兩個人,北平的交通線、延安的電臺、還有華北根據地成千上萬同志的性命,全都會跟著陪葬!老祁在審訊室裡咬牙受刑,不是為了讓我們去送死,而是為了用他的命,保住整張自愈網的安全!”
這一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翠平的心口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文質彬彬、看似軟弱的機要室主任,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潛伏工作的殘酷與偉大。這不是退縮,這是比赴死還要艱難百倍的隱忍!
翠平用袖口猛地擦乾了眼角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里的柔弱與衝動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胎換骨般的冷酷與堅毅。
“我明白了。”翠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老祁的那條線,我來親手切斷。”
說罷,翠平轉身走到牆邊的暗格旁,取出了那本記錄著水鋪暗號與臨時接頭地點的密碼對照表,毫不猶豫地放進了銅盆裡,劃火柴點燃。
火焰升騰,映照著翠平那張堅毅的臉。
在這一刻,這個曾經風風火火的白洋淀女游擊隊長,終於徹底完成了向戰略級潛伏特工“餘太太”的深層蛻變。
夜深了,風雪依舊未停。
餘則成換上了軍統的呢子大衣,戴上皮手套,推開書房門準備前往天津站值深夜班。
他剛走進機要室的大門,一名機要員就急忙跑上前,神色緊張地遞上一封剛接收到的絕密電報:
“餘主任!北平局總部剛剛發來急電!是最高級別的加密格式,是用特別頻道傳送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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