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佩林乾笑了兩聲,用手帕擦著臉上的冷汗:“讓主任見笑了。這不是聽說南京來了測謊專家嘛……屬下這膽子小,一輩子沒見過那種陣仗,心裡……心裡發虛。”
“你虛什麼?”餘則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一不貪汙站裡的公款,二不是潛伏的共黨,不過是整理整理檔案的老實人。難道……這檔案庫裡,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袁佩林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深沉的慌亂與陰鷙,但很快又被唯唯諾諾的面具掩蓋了過去。
“主任開笑了……屬下哪敢有什麼秘密。”袁佩林低下頭,避開餘則成的視線,“屬下就是整理些舊檔案,準備明天供南京來的長官調閱。”
“那就好。”餘則成拍了拍他的手臂,手掌隱隱感受到袁佩林肌肉的緊繃,“李隊長和裴科長剛才定了第一批測謊名單。把你放在了第一個,今天早上八點半,審訊室。”
袁佩林的手指瞬間扣緊了桌沿,青筋暴起。
“第一個……測我?”袁佩林的聲音都在打顫,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餘主任,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李隊長說,機要室和檔案庫是情報的中樞。”餘則成湊近了一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吐出幾個字,“特別是那些牽扯到日偽時期舊線索的檔案……最容易藏貓膩。袁副主管,好自為之啊。”
說完,餘則成不再看他,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出了檔案庫。
看著餘則成離開的背影,袁佩林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指尖上的墨痕和老繭,眼神里的懦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犬被逼入絕境時的狂暴與狠辣。
作為保密局頂級隱蔽暗鬼“紅鴉”,他不僅負責蒐集共產黨的情報,更在私下裡利用檔案室的便利,悄悄抽走並倒賣了幾份涉及日偽漢奸核心資產的絕密檔案,換取了大量金條!
如果只是測共黨,他靠著多年受訓的心理素質或許能硬抗過去。可一旦李涯和測謊儀問起日偽檔案和資金去向,他的植物神經絕對會瞬間崩潰!
他不能等死。
下午五點半,天津站下班的鈴聲拉響。
天空中再次下起了密集的冷雨,整個天津城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溼冷之中。
袁佩林換上一身低調的黑色棉袍,將帽簷拉得很低,低著頭快步出了天津站的大門。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坐黃包車,也沒有直接回租界的家,而是沿著溼滑的馬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市方向走去。
二樓機要室的窗戶前。
餘則成站在陰影裡,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冷雨中那個佝僂著背影的小黑點。
在他的身後,窗簾輕輕晃動。
袁佩林在確認身後沒有行動隊尾巴後,閃身進了一條陰暗的巷子,推開了一間帶有玻璃罩的公用電話亭。
他掏出一枚硬幣塞進投幣口,顫抖著撥通了一個深記在腦海裡的號碼。
“喂……是我,紅鴉。”袁佩林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得像是在吐血,“天津站來了南京的測謊儀!李涯明天第一個要測我!我手裡的那批日偽受降資產檔案……快捂不住了!今晚必須在黑市接頭脫手!否則大家都得死!”
窗臺前,餘則成輕輕抿了一口熱茶,看著街角電話亭裡閃爍的微弱燈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這隻藏在天津站深處最狡猾的紅鴉,在測謊儀帶來的巨大壓迫下,終於徹底沉不住氣了。
而餘則成佈置的第一道網,已然在黑夜中悄悄張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