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橋山坐在裡面。戴著耳機。面前擺著一臺鋼絲錄音機。紅色的錄音指示燈在閃爍。桌上還放著一個本子。他在上面快速地記著什麼。
監聽室的線路可以接通天津站任何一個房間。包括地下室的審訊室。
陸橋山正在錄馬奎審訊老六的全過程。每一句話。每一聲慘叫。每一次鞭打。都被鋼絲錄音機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這就是陸橋山的可怕之處。他不像馬奎那樣用拳頭。他用的是耳朵。和耐心。他會等。等馬奎犯錯。等馬奎說出不該說的話。然後把錄音帶送到吳敬中面前。
餘則成快步走過。沒有停留。
回到機要室。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下午兩點十五分。
馬奎的審訊已經進行了六個小時。六個小時的皮鞭。烙鐵。灌水。
老六能撐多久?秋掌櫃說他怕疼。六個小時。對一個怕疼的人來說。已經是地獄。
他必須在老六開口之前。進入審訊室。給老六遞一個訊號。告訴他咬死中統。不要提共產黨。不要提秋掌櫃。不要提任何真實的名字。
但他不能直接去。機要室主任跑去審訊室。毫無理由。會引起所有人的警覺。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站長親口授權的理由。
他想了五分鐘。看著桌上那一沓空白的審訊記錄表格。
有了。
然後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了站長辦公室。
“站長。機要室的審訊記錄存檔表用完了。馬奎那邊今天有新案子。按規定需要機要室送新的表格過去。另外。我聽說審犯人的動靜不小。您看需要我順便提醒一下馬隊長注意分寸嗎?”
吳敬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嗯”了一聲。“去吧。順便告訴馬奎。別把人弄死了。死了就沒法審了。活口比死人值錢。”
“是。站長。”
餘則成掛了電話。從抽屜裡取出了一沓空白的審訊記錄表格。又從藥箱裡拿了一瓶消炎粉和幾塊紗布。消炎粉是藉口。紗布是道具。真正重要的是他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
他在腦子裡把要說的話排練了三遍。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重音。都反覆斟酌。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出了機要室。
走廊的盡頭。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陰暗。潮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汗臭混合的味道。牆壁上有水漬。燈泡發著昏黃的光。
樓梯下面。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比之前更微弱了。像是嗓子已經叫啞了。
然後是馬奎的聲音。暴躁。瘋狂。
“說!你的上線是誰?!說出來就不打了!”
烙鐵貼在皮肉上的“嗞”的聲響。焦糊的氣味從樓梯口飄了上來。
又一聲呻吟。不是慘叫了。是呻吟。老六已經快撐不住了。嘴唇在顫抖。像是在組織一個名字。
餘則成的腳步沒有停。他握緊了手裡的表格和消炎粉。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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