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剛把那張照片塞進兜裡的第二天,天津站晨會上就出大岔子了。
陸橋山今天破天荒地主動搶了話茬。
“站長,情報科昨兒個逮著條肥魚,法租界黑市有人在洗帶咱們軍統鋼戳的金條,就兩根,不過這鋼戳編號有點燙手。”
吳敬中正端著茶杯咂摸味兒,聽到這話手猛地一哆嗦。
“什麼編號?”
“軍統總務處一九四一年第三批特別撥款的專用印子,這批貨按理說只在局本部的金庫裡趴著。”
吳敬中啪地一聲把茶杯頓在桌上。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局本部用來幹大事的錢,偷偷弄到天津黑市上倒騰。”
陸橋山連連點頭,他臉上那表情拿捏得死死的,三分假惺惺的憂慮加上七分掩不住的貪婪。
“這事兒要是讓上面順藤摸瓜查下來,拔出蘿蔔帶出泥,我尋思著趕緊派弟兄去黑市把人給扣了。”
吳敬中摸著下巴琢磨起來沒吭聲。
一直窩在角落裡的餘則成半拉眼皮都沒抬,可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頭瞬間僵硬了。
那個年份那個批次,他連做夢都能背出來,一九四一年秋天在南京,他在下關碼頭黑市找錢半仙抓藥,就是拿兩根帶這種鋼戳的金條換了一管救命的磺胺,他原本以為那金條早被老財主熔了打成首飾了,做夢也沒想到時隔一年,這催命的玩意兒居然從南京一路跑到了天津衛的黑市上。
餘則成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起,他端起面前的破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涼白開,裝得像是在聽鄰居家的八卦一樣。
晨會一散,餘則成前腳跨進機要室後腳就把門給反鎖了,他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扯過一張便箋,捏著鉛筆唰唰寫下幾行字,寫完手指翻飛直接折成個小得出奇的方塊。
中午飯點,他連食堂的味兒都沒去聞,裹緊風衣溜達到街角一個不起眼的鐵皮郵筒跟前,郵筒底下那道生了鏽的暗縫,正是他跟秋掌櫃接頭的死信箱,他裝作彎腰繫鞋帶的功夫,手指一彈就把紙塊塞進了縫裡。
紙條上字字如刀,有人在法租界洗南京行動那批軍統經費金條,三天內必須把線索掐死,不然金陵行動底褲都得漏光。
下午兩點光景,秋掌櫃那間雜貨鋪裡瀰漫著一股子陳皮混甘草的澀味,他靠在櫃檯後頭撥拉著算盤,噼裡啪啦撥了半天連個總數都沒對上,他的魂兒壓根沒在賬本上。
紙條這會兒已經化成了灰,全混在櫃檯下頭的瓜子皮和碎菸頭裡了,神仙來了也拼不出半個字,秋掌櫃長出一口氣,扯起嗓子喊了一聲。
“小孫,你去趟柳條衚衕老錢那兒,探探他最近有沒有收到啥扎手的硬貨,別漏底,就說咱們想收兩根打首飾問問價碼?”
夥計抓起帽子溜煙跑了。
秋掌櫃重新癱回椅子上抖開當天的報紙,他眼珠子根本沒往字上瞟,時不時就越過報紙邊沿死盯著街對面,街面上冷冷清清連條野狗都沒有。
兩點鐘一過夥計小孫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掌櫃的,摸清了,洗金條的叫趙麻子,是個從南京逃荒過來的兵痞混混,手裡攥著三四根來路不明的金條到處找下家,老錢嫌這孫子不靠譜沒敢接這活兒。”
秋掌櫃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南京來的。
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按在一顆算盤珠子上。
“金條上的印子呢。”
“老錢說瞅著像官家戳子,怕惹一身騷連碰都沒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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