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已經開始挖了。鐵鍬插進鬆軟的黃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餘則成接過另一把鏟子,跟著一起挖。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坑挖得不深,大約三尺。再深就會挖到地下水層,南京城南這一帶地勢低窪,水位很淺。
餘則成把呂宗方的遺體輕輕放進了坑裡。他跪在坑邊,最後看了老人一眼。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黃銅懷錶。表蓋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金色。他開啟表蓋,看了一眼那個極小的“深海”二字。
他合上表蓋。沒有把懷錶放回去。他把它揣進了自己貼身內衣的口袋裡,緊貼心臟的位置。
“老師。”餘則成的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這塊表我帶走了。等我把活兒幹完,再還給你。”
他站起身,開始往坑裡填土。
黃土一鏟一鏟地蓋上去。先是腳,然後是腿,然後是腰,然後是胸口,最後是那張洗乾淨了的、平靜的臉。
所有的土都填好之後,餘則成在墳前插了一根折斷的蘆葦。乾枯的蘆葦穗子在晨風中微微搖晃,像是一面無字的旗。
沒有碑。沒有名字。沒有任何標記。
一個戰鬥了三十年的老特工,一個骨頭比鋼鐵還硬的共產黨人,最終安息在了南京城南一個無名的荒地裡。沒有人知道他埋在這裡。沒有人會來祭拜他。
但餘則成知道。
他永遠知道。
兩個人回到了地窖。餘則成走到水盆前,把沾滿泥土和血跡的雙手浸進了冷水裡。他反覆搓洗,直到手指上的每一道紋路都乾乾淨淨。
然後他從破桌上拿起那副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是昨晚爆炸時崩的。他用衣角仔細擦了擦鏡片,戴上了。
車伕正蹲在門口抽旱菸。他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餘則成,然後他的手頓住了。
煙從他的指尖滑落,掉在了泥地上。
他見過很多殺過人的眼睛。在碼頭上見過,在巷子裡見過,在刑場上也見過。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
那不是殺意。殺意是熱的。
這是一種冰冷的、精密的、像手術刀一樣鋒利的東西。彷彿戴上眼鏡的這個瞬間,面前這個文弱書生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激活了。又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殺死了。
餘則成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子彈已經打空的勃朗寧手槍。他熟練地按下彈匣釋放鈕,退出空彈匣,拉動套筒檢查膛室,然後用一塊棉布蘸著煤油燈裡的油脂開始擦拭槍管內壁。
每一個動作都極其精準。沒有多餘的停頓,沒有多餘的力氣。像一臺被重新校準過的機器。
擦完槍,他把勃朗寧重新組裝好,咔嗒一聲推上了套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煤油燈的火苗。
“老師,”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潮溼的空氣裡,“剩下的賬,我來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