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吱呀吱呀地走了大約四十分鐘。
餘則成從酒罈子的縫隙裡看到了光。不是天光,是燈光。白熾燈的光,從一道鐵柵欄門後面漏出來,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板車停了。
趕車的中年人咳嗽了一聲,低聲說了句什麼。前面傳來一陣嘰裡呱啦的日語。餘則成聽出了大概的意思,是盤問送貨的。
“酒,給俱樂部的酒。”中年人的南京話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卑微到了骨子裡,“長官,我每週三和週六都送,簽收單在這裡。”
翻紙的聲音。蓋章的聲音。然後鐵柵欄門吱嘎一聲開了。
板車又動了。
餘則成的心跳依然保持在一分鐘五十次左右。他數著路面的顛簸次數,判斷自己正在透過一條碎石子路。大約兩百米後,車輪壓上了平整的水泥地面。
到了。
日軍軍官俱樂部。南京城裡防衛等級僅次於總司令部的地方。
板車停在了後勤區的卸貨臺前。幾個穿灰布圍裙的雜役走過來搬酒罈子。他們的動作很粗魯,酒罈子碰來碰去,發出沉悶的響聲。
餘則成等著。
等到最後幾個罈子被搬走,卸貨臺上只剩下稻草和繩子。雜役們的腳步聲遠了。趕車的中年人又咳嗽了一聲。
這是訊號。
餘則成翻身下了板車,腳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彎著腰,貼著卸貨臺的陰影快速移動,三秒鐘後消失在了後勤倉庫的門後。
倉庫裡堆滿了木箱和麻袋。空氣中瀰漫著味噌和醬油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酒精氣息。靠牆的架子上整齊地碼著罐頭、大米、還有幾箱清酒。
餘則成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三分鐘。他在適應光線,也在用耳朵掃描周圍的聲音層次。
倉庫外面是走廊。走廊盡頭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那是廚房。廚房再往前,隱約能聽到留聲機的旋律和男人的笑聲,那是俱樂部的正廳。
他需要穿過走廊,經過廚房旁邊的雜物間,找到通往後院的出口。
餘則成剛邁出第一步,走廊裡突然傳來了急促的皮靴聲。
他退回倉庫,縮進了兩排木箱之間的縫隙裡。
兩個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穿軍服,一個穿西裝。軍服的是日本人,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響。西裝的說中國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夾著尾巴的殷勤。
“松井閣下,廚房已經按您的吩咐準備好了宵夜......”
“我不是來吃宵夜的。”松井少佐的中國話說得磕磕絆絆,但語氣硬得像鐵板,“李海豐的人又出事了,兵工廠死了四個。四個!我要問他,到底還能不能控制住南京的局面?”
“這個......李處長已經加強了防衛,他現在就在76號地堡......”
“防衛?”松井少佐冷笑了一聲,“他連自己的人都保不住,還談什麼防衛?特高課給他的資源夠多了,破譯許可權,情報網路,外圍武裝。結果呢?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軍統殺手耍得團團轉。”
“松井閣下息怒......”
“回去告訴李海豐。”松井的腳步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他在三天之內還抓不到那個人,特高課會重新考慮跟他的合作關係。他應該明白,南京不缺想當漢奸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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