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到了那灘積水旁邊。
“教書先生,你有沒有鬧鐘?”
教書先生愣了一下。“有一個。舊的。法國貨。早就不走了。”
“發條還在嗎?”
“應該還在。”
“拿來。”
教書先生從帆布包底下翻出了一隻銅殼小鬧鐘。殼子上滿是綠鏽,時針和分針都斷了,但秒針還能手動撥動。
餘則成把鬧鐘拆開。他的手指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類似的事情。發條、齒輪、擺錘,一個個被他摘了出來。
“你們的電臺是靠乾電池供電的?”
“對。四節甲種乾電池。”
餘則成拿起一截電線,咬斷了絕緣皮,露出裡面的銅芯。他把銅芯的一頭接在了電臺的發報鍵上,另一頭懸在那灘積水上方大約三寸的位置。
然後他把鬧鐘的發條繞緊了十二圈。
“你聽好。”他對教書先生說。“這個發條完全釋放大約需要九十秒。發條鬆開的過程中,它會帶動這根銅絲一點一點地往下壓。九十秒之後,銅絲的尖端會碰到積水。積水是導體。電路接通,電臺開始自動發報。”
教書先生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但我們不會在這裡。”餘則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發條啟動之後,我們有九十秒的時間離開防空洞。等電臺開始發報的時候,方圓三百米之內不會有任何人。日本人的測向車追過來,找到的只是一部已經燒燬的電臺和一灘髒水。”
“燒燬?”
“電子管老化了對不對?你之前說過,連續發報超過三分鐘就會燒燬。我編的電文剛好兩分五十秒。發完之後,電子管過熱自毀。頻率、波段、發報機的指紋,全部物理消滅。日本人就算把整個防空洞翻過來,也還原不了任何資訊。”
教書先生盯著那個簡陋的裝置看了很久。
銅絲懸在積水上方,在油燈的光芒裡微微發亮。
“餘先生,”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我認識你之前,我以為軍統的人只會殺人和酷刑。”
餘則成沒有接話。他蹲下來,開始在電臺的發報緩衝條上編碼。手指飛快地跳動,把那段用變式三元碼加密的反制電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刻了進去。
“不殺人,才是最高境界。”他頭也不抬地說。“不送死也是。”
十五分鐘後。
裝置準備完畢。電文編碼完成。發條上滿了弦。
三個人走到了防空洞的出口。
餘則成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裝置。銅絲的尖端在昏暗中微微顫抖,像是一根被拉緊的琴絃。
他掏出黃銅懷錶,翻開表蓋。
秒針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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