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前傳:重慶深海覺醒》第293章 缺失的拼圖(1)

作者:簡舟人·29天前

二號審訊室內的溫度極低。儘管角落裡擺著鐵臉火盆,紅彤彤的炭火不時發出啪啪的脆響,但刺骨的冷風依然順著走廊門縫和青磚地面,頑強地直往人的褲管裡爬。

審訊桌上,擺著一張巨大的空白白卡紙,旁邊放著兩支削得極尖的中華牌鉛筆,一塊繪圖橡皮,以及餘則成那支擦拭得油光發亮、保養極好的毛瑟C96手槍。那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餘則成的方向,折射出冷硬的金屬反光。

葉敬東端坐在紅木桌後,手裡把玩著一顆有些氧化的黃銅彈殼。那彈殼在指尖轉動,落在硬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聲清脆而單調的金屬撞擊聲,在狹小而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李涯則站在側面的牆壁陰影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一雙如老鵰般的毒眼死死地鎖在餘則成身上,彷彿要在他的皮肉上盯出個窟窿來。

“餘主任,閒話少說,咱們開始吧。”葉敬東將一支鉛筆推了過去,指了指卡紙,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冷酷,“畫出當年太平飯店301套房的詳細平面佈局圖。床的位置、兩扇窗戶的朝向、盥洗室的排氣口,特別是通風管道那個活動的格柵,還有李海豐最後倒下的地方。一處都不能漏,一寸都不能偏。”

餘則成微微推了推鏡框,向葉敬東躬了躬身,隨後緩緩伸手拿起鉛筆。他的手指有些微微發抖,甚至在握筆的時候,鉛筆在光滑的白卡紙上劃出了一條極其細微的顫線。

李涯站在陰影裡,看到那條微顫的細線,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勾了勾。他確信,餘則成心裡怕了。

餘則成深吸了一口冷氣,極力控制著呼吸,低下頭開始在紙上作畫。鉛筆在紙面上劃過,沙沙作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聽起來異常清晰。

“這裡是主門,進門左手邊是一個大約四平米的盥洗室,裡面有日式的抽水馬桶。”餘則成一邊畫,一邊用一種略帶侷促和溫和的平緩聲音講解,“大床在房間的內側靠牆,床尾對著兩扇臨街的推拉木窗。李海豐當時正背對著窗戶。我從通風管道爬進來的時候,由於管道里常年積灰,我吸入了過多的粉塵,喉嚨實在發癢,忍不住輕聲咳嗽了一聲。正是這一聲,驚動了李海豐身邊的保鏢。”

“等等。”李涯在陰影裡冷冷地打斷他,抬腳跨前一步,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餘主任,李海豐當時帶去南京的保鏢是憲兵隊和特高課挑選出來的特種保衛人員,受過極為嚴苛的戰鬥訓練。你區區一個每天坐在辦公室裡抄寫譯電的內勤人員,在通風管道里發出咳嗽聲,他們不僅沒有在第一時間隔著格柵亂槍將你打死,反而讓你有時間推開鐵格柵,跳下管道,在近距離用毛瑟手槍連續擊發?這在軍事戰術上,符合常理嗎?”

餘則成侷促地笑了一下,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被戳中痛腳的苦意,他看著李涯,誠懇地嘆了口氣:

“李隊長,戰場上瞬息萬變,哪有那麼多寫在紙面上的常理啊?當時我咳嗽出聲的時候,自己也嚇得腿肚子抽筋。但那個保鏢拔槍的時候,腳下正好踩到了我從冰冷管道里帶出來的冰屑,身子滑了一下,準星偏了。我當時人半掛在半空,開槍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反應。要不是戴老闆保佑,躺在太平飯店地板上的就該是我這個機要主任了。”

葉敬東將手中的彈殼啪的一聲狠狠拍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眼睛死死地鎖住餘則成的表情:

“那好,那咱們就來談談彈孔。我們局本部重調了金陵行動的現場痕跡檔案,發現在通風管道活動格柵上方的水泥牆裡,有一個極其刁鑽的7.63毫米彈孔。根據當年的法醫鑑定和彈道模擬,那個角度根本不可能是從通風管道內部或者你跳下來的半空中開火造成的。更像是當時有人站在房間最隱蔽的角落裡,朝通風管內部開槍。餘主任,你該怎麼解釋這個莫名一槍?”

餘則成再次推了推眼鏡,將手中的鉛筆端正地放回桌上,他的侷促慢慢收斂,神色變得極其嚴肅,直視著葉敬東:

“葉組長,當年在南京,局裡可不止派了我這一個刺殺小組。我雖然負責主攻,但戴老闆在暗中還佈置了其他的暗樁。您剛才說的那顆子彈,如果不是李海豐的人打的,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餘則成故意壓低了嗓音,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那是潛伏在南京汪偽高層的那個高階內鬼,也就是代號為‘寒號鳥’的傢伙開的槍!他當時為了徹底滅口李海豐,或者為了在危急關頭掩護我這個主攻手撤退,在暗中開了槍。至於這中間更深層的機密,當年我回到重慶後,戴老闆在密室裡親自提審過我三個小時。後來案卷被戴老闆下令列為特級機密當面封存。葉組長,難不成您對戴老闆當年的結案結論,或者對戴老闆的審查程式,也有所懷疑?”

葉敬東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跳,原本敲擊桌面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戴笠這個名字,在如今的保密局依然是一座壓在所有人頭頂上的大山。餘則成極其電光石火地把“寒號鳥”的案子和戴笠的親審綁在一起,直接把彈孔的皮球,順理成章地踢回了局本部高層的政治漩渦裡。如果葉敬東一定要在這個彈孔上死纏爛打,那就是在公開質疑戴笠當年的審查能力,甚至是在指責戴笠包庇通敵嫌疑人。

審訊室裡一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爐火裡的木炭偶爾發出啪的輕響。

李涯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正準備強行開口把話題拉回來,卻被葉敬東抬手攔住了。

“餘主任果然是機要室出來的,這份口才,真是挑不出毛病。”葉敬東的臉上沒有浮現憤怒,反而露出一抹極其陰冷而自得的笑意。他緩緩開啟放在腳邊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了一疊用油紙封好、邊緣已經呈現碳化焦黑的陳舊檔案。

“這是我們特意從南京警察局大火廢墟里搶救出來的汪偽接收殘檔。”葉敬東將其中一張蓋有日偽櫻花章的懸賞通緝令拍在桌面上,手指點在上面,一字一字地念著:

“民國三十年十一月,金陵行動發生後兩小時,汪偽特工總部下令封鎖下關碼頭。日偽憲兵隊在盤查時,發現一名推著黃包車、臉上帶有一條斜跨刀疤的男子神色慌張。該工作者在被喝令站住時,突然強闖哨卡,開槍打傷兩名憲兵後跳水逃逸。我們調取了周邊的目擊記錄,有一份供詞寫著,這名車伕在案發前半個月內,曾多次在太平飯店外圍接送過一名身穿黑色中山裝、戴著近視眼鏡的軍統分子。”

葉敬東緩緩抬起頭,隔著辦公桌,那陰冷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割在餘則成的臉上:

“餘主任,當年你在南京潛伏,配戴的也是近視眼鏡吧?而巧合的是,這個臉上帶斜跨刀疤的車伕,如今恰好也活在天津。更巧合的是,前幾天李隊長在南市同義水鋪布控時,這個刀疤臉又一次神秘出現,並且光天化日之下,替你們天津站的家屬冬賑物資車當了司機,把東西運出了城。餘主任,你還要告訴我,這也是巧合嗎?”

餘則成的心臟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渾身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李涯那雙毒眼,竟然能從南京汪偽塵封的廢墟里,把當年接應他撤退的地下黨刀疤臉交通員給阻斷出來,並且與幾年前南京的一張廢紙重新咬合在一起!

“葉組長,這亂世之中,下關碼頭推黃包車的車伕何止成千上萬。戴近視眼鏡的通緝犯更是抓也抓不完。”餘則成的聲音依然剋制,但藏在大衣口袋裡的雙手,指節已經攥得發青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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