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黨你個大頭鬼!這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你看不見嗎?那是送去租界給吳太太做慈善的紅酒!你強行開箱,還動用大刑,你這是在查共黨,還是在砸站裡弟兄們的飯碗?!”陸橋山指著那箱洋酒,唾沫星子險些噴到李涯的鏡片上。
此時,在天津西郊的另一條普通防線上。
一輛由兩匹騾子拉著的平板大車,正緩慢地在積雪的土路上前行。大車上堆滿了棉被、粗布和幾包黑乎乎的煤餅,上面還掛著一塊“賑冬太太會”的紅布招牌。
翠平戴著一頂狗皮帽子,身上裹著舊棉襖,手裡拿著皮鞭,正和幾個女眷坐在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家常。
“站住!幹什麼的?”兩個日本兵端著刺刀走了過來。
翠平跳下車,臉上立刻堆起那種鄉下潑婦的討好笑意,從懷裡摸出了一份蓋著吳太太私人印章和天津站站長室小印的“勞軍通行證”,在日本人面前晃了晃:
“太爺,我們是天津站內眷,去西郊給皇軍和協防的弟兄們送棉被和炭火的。您瞧,這都是吳太太親手操辦的。”
日本兵看了一眼那勞軍證,又用刺刀挑了挑車上的棉被和煤餅,見確實都是些不值錢的粗物,便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多謝太爺!回頭給您送兩壺好酒!”翠平咧著嘴笑了笑,揚起皮鞭,在空中甩出一聲清脆的鞭響。
車輪在雪泥裡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緩慢地穿過了關卡。
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那兩匹騾子大車的底板夾層裡,三十六枚高壓真空管和兩箱高頻變幅線圈,正安穩地躺在舊棉絮中,順利地朝著城外的原野駛去。
當晚,天津站站長室裡。
吳敬中沉著臉坐在火爐旁,手裡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發出“哐”的一聲脆響。
“混賬!簡直是目無尊長!”吳敬中的聲音不高,但裡面的怒火卻讓站在辦公桌前的李涯渾身一顫。
“站長,我確實是截獲了機要室編號重合的單據,我以為……”李涯低著頭,臉色蒼白。
“你以為?你以為你比誰都聰明?!”吳敬中指著李涯的鼻子,痛心疾首地罵道,“陸橋山的情報科查扣了逆產,走點私賬,這是站裡心照不宣的規矩!你倒好,帶著行動隊大張旗鼓地去搜,把那些白蘭地和雲土抖摟得滿大街都是!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放?讓局裡怎麼看我們天津站?!”
“站長,這肯定是餘則成設的局,是他故意把單據弄成重號的……”李涯有些急切地抬起頭。
“行了!”吳敬中猛地一揮手,不願再聽下去,“則成今天一天都在機要室核對平津行營的加密頻段,他連西郊大門都沒出過!李涯,你疑心太重,做事又沒分寸。這年關自查,行動隊就先別插手了,回去寫份檢討,把收發臺和門房的人都撤了!”
“站長……”
“出去!”吳敬中閉上眼睛,疲憊地揮了揮手。
李涯咬了咬牙,對著吳敬中躬了躬身,有些狼狽地退出了房間。
走廊裡,餘則成正端著一疊檔案,溫和地站在一旁。見到李涯出來,他推了推鏡框,露出一個關切的笑容:
“李隊長,檢討的事,要是格式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來機要室找我。咱們都是自己兄弟。”
李涯站在陰影裡,死死地盯著餘則成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拉低帽簷,快步走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餘則成看著李涯離去的背影,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而冰冷。
風雪在窗外呼嘯,將所有的汙垢與暗算都掩埋在白茫茫的津門大地之下。
他知道,卷五的這場風雪已經漸漸收尾,但抗戰末期那更大、更冷的寒冬,才剛剛拉開它無聲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