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隊地下室裡,桌上堆積如山的賬單紙頁被北風吹得漫天飛舞。
特務根子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李涯站在那張貼滿密密麻麻資料圖表的黑板前,臉色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幾歲。
“票證模型,被他用總務科的公賬破了。”
“腳印模型,被他用全站同款膠鞋破了。”
“聲音模型,被他用站長的私產黑賬破了。”
“錢路模型,被他用市井的買菜找零破了。”
李涯低聲呢喃著,手指沿著黑板上的紅線一點點劃過,突然,他猛地一揮手臂,將整張黑板上的檔案夾連同桌上的算盤、賬本,狠狠地一巴掌全部掀翻在地上!
“嘩啦──!”
紙張與算盤珠子滾得滿地都是,發出一陣混亂而悲涼的暴響。
李涯劇烈地喘息著,雙手撐著狼籍的桌面,眼裡滿是極度的挫敗與瘋狂。他構建的這套在後世看來都堪稱先進的大資料微觀刑偵體系,在國民黨極度腐敗的官僚體制與餘則成大師級的日常偽裝面前,徹底沉沒在了市井的數字汪洋之中。
“科長……咱們還查嗎?”根子小聲問道,縮了縮脖子。
“查?拿什麼查?!”李涯回過頭,雙眼通紅地咆哮,“人家買顆白菜都要跟你打半天嘴仗,去義賣都要戴個大紅花,你拿什麼去證明那兩毛錢是共黨的經費?!我們在跟一個幽靈打交道!一個活生生融進了天津衛幾十萬老百姓油鹽醬醋裡的幽靈!”
根子不敢再說話,只能默默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賬單。
李涯一腳踩在那些賬單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明白,只要餘則成一日不出錯,只要餘則成一日不使用大額資金和公開電臺,他所有的微觀資料側寫就全是一紙空文。在這個爛透了的天津站裡,沒人會在乎真相,大家只在乎金條和體面。任何試圖用科學去戳破這層體面的行為,都會被站長和同僚合力絞殺。
根子一邊收拾整理賬單,一邊試探著問道:
“科長,局本部那邊下個月的審查組又要來了,咱們要是再拿不出實據,站長那邊恐怕會借題發揮,取消咱們行動隊的微觀監控預算……”
李涯冷冷地掃了根子一眼,重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聲音冰涼刺骨:
“急什麼。資料模型雖然沉沒在了日常賬目裡,但它至少幫我驗證了一個事實──餘則成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在他的身後,必然有一整套能夠把任何異常壓成死規矩的龐大組織。既然微觀的網抓不到他,那就等宏大的網收緊!海光寺的大掃蕩一開,全城戒嚴,看他還能往哪裡躲!只要社會秩序一亂,他必然會動用電臺,到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說話間,李涯的嘴角掛著一抹決絕的陰狠,眼神深處重新燃起了鷹隼般獵殺的火苗。
然而,就在天津站內部的這場微觀暗戰陷入絕望僵局的時刻,外面的大世界,卻以一種極為殘忍而迅猛的力量,強行撕碎了津門短暫的平靜。
“嗚──嗚──!”
一陣淒厲而高亢的防空警報聲突然穿透了天津站大樓的上空,尖銳的聲浪直衝雲霄,撕裂了清晨冰冷的霧氣。
三樓機要室裡,加密電傳機開始瘋狂地吐出一長串高密度的密碼電文,機針打在電紙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噠噠噠”聲。餘則成神色凝重地坐在寫字檯前,雙手如飛地在譯碼紙上快速核對著電碼。
記錄員劉波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餘主任!海光寺和行營聯合下發絕密紅色公函,要求機要室三分鐘內譯出電文送交站長!”
餘則成沒有說話,只是沉穩地下筆。隨著譯碼紙上的字跡一個個顯現,餘則成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孔大小!
那是海光寺日軍憲兵司令部剛剛向天津站發來的最高級別聯合戒嚴公函:
“日軍華北方面軍已調集兩個師團及偽軍三個旅,配備重灌甲列車與航空兵,即日起對保定、石家莊及冀中平原根據地,發動全面‘五一大掃蕩’!命令天津站即刻配合海光寺,封鎖津浦、京山鐵路沿線,嚴查出城物資與人員!”
餘則成捏著電文的手指,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微微有些發白,連指關節都泛出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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