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火車站,一號月臺。
今天的天津火車站實行了最高級別的戒嚴。整條月臺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軍憲兵和偽警察,刺刀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煤煙味與生鐵冷冽的氣息,令人感到窒息。
一列巨大的黑鐵軍列停靠在鐵軌上,蒸汽機車吐出滾滾白煙,發出如困獸般的喘息聲。後面的十幾節悶罐車廂被厚重的防水布蓋得嚴嚴實實,車廂四周掛著“絕密軍用”的紅色警告牌。那裡面裝載著的,正是即將開赴冀中大掃蕩前線的重型火炮與特種毒氣彈。
吳敬中率領著餘則成、李涯以及天津站的一眾高官,穿著整齊的軍裝,站在月臺上為日軍華北方面軍的幾位高階參謀“送行”。
“山本大佐,祝貴軍旗到成功,早日平定冀中!”吳敬中滿臉堆笑,用極其地道的日語向日軍少佐伸出雙手,態度謙卑而又圓滑。
日軍少佐趾高氣揚地握了握吳敬中的手,狂妄地大笑道:“多謝吳站長!有我們帝國皇軍的特別利器在,冀中的八路軍不過是土雞瓦狗,半個月內必將灰飛煙滅!”
站在吳敬中身後的餘則成,微笑著低頭附和著,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唯唯諾諾、毫無攻擊性的機要室主任。
然而在他的目光掃過那幾節被防水布覆蓋的車廂時,心裡卻沒有半點恐慌,只有深深的釋然。
日軍以為他們的毒氣軍列萬無一失,以為五一大掃蕩可以打八路軍一個措手不及。但他們根本不知道,早在三天前,老林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絕密情報,就已經透過信鴿和賣炭翁,飛越了千山萬水送達了冀中根據地。
此時此刻,冀中的八路軍主力部隊早已完成了戰略轉移,打好了伏擊圈;而鐵路線沿線的抗日遊擊隊,恐怕早已將前面的鐵軌拔得一乾二淨。
這列氣勢洶洶的毒氣軍列,發出的不是勝利的號角,而是駛向毀滅的喪鐘。
在情報戰的舞臺上,勝負早在槍聲響起之前就已經決定。
站在餘則成身旁不遠處的李涯,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看著歡呼發車的日軍,又看了看身旁平淡無奇的餘則成,手心裡捏著那個打火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廢品站的線索斷了,賬目的調查撞了鐵板,他在站長面前的地位一落千丈,這讓極度自負的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與發瘋般的衝動。他感覺自己就像陷入了一片無形的泥潭裡,越掙扎陷得越深。
嗚——!
長鳴的汽笛聲響起,巨大的軍列緩緩駛離了月臺,向著南方的寒風中轟鳴而去。
送行的日軍與偽軍陸陸續續散去,吳敬中鬆了口氣,揉了揉發酸的笑臉,轉過身對餘則成說道:“則成啊,熱鬧湊完了,咱們也回吧。站裡還有一堆事等著落字呢。”
話音未落,月臺另一側的鐵軌上,一列從南京方向開來的民用客車緩緩進站。
這本是一趟尋常的客車,但從列車一等座車廂裡走下來的兩個人,卻讓月臺上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呢子風衣的瘦削中年人。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色蒼白,眼神陰鷙得像一條隱藏在草叢裡的毒蛇。在他的兩旁,跟著四名身材魁梧、腰間鼓鼓囊囊的中統特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中年人手裡緊緊捏著的一個黃褐色牛皮紙公文包。紙包的密封處蓋著紅色的大印,上面赫然寫著幾行絕密字樣:
“金陵飯店爆炸案與李海豐案歷史殘檔”。
中統特派員——袁植!
吳敬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中統的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空降天津。但他很快調整了面容,哈哈大笑著迎了上去:“喲!袁特派員!什麼風把您這位南京的高客,吹到我們天津衛這小廟裡來了?”
袁植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與吳敬中握了握,聲音尖銳而陰冷:“吳站長,久仰大名。局本部毛副局長有令,特派我來華北核查幾筆當年抗戰初期南京行動的遺留檔案。打擾貴站了。”
說話間,袁植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緩緩掃過吳敬中身後的天津站眾人。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餘則成的臉上。
那眼神里的貪婪與審視,像是一把冰冷的飛刀,在餘則成的臉上足足停頓了三秒鐘。
“這位……想必就是天津站大名鼎鼎的機要室主任,餘則成餘主任吧?”袁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輕輕拍了拍手裡那個裝有南京舊案檔案的公文包,幽幽地開口,“聽說餘主任當年在南京的時候,跟死去的呂宗方副處長……交情不淺啊?當年金陵爆炸案的彈孔,似乎還沒說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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