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文三兒從車廠子的大通鋪醒來。
儘管有了林府給他的洋車,但他並沒有離開車廠子自己賃房子住。
一來是賃房子得花錢,二來是他這人愛熱鬧,自己住難免冷冷清清。
雖說是大通鋪,可大夥兒人出於對文爺的敬畏,特地給他專門騰出來一片地方,甚至掛上了簾子。
這樣一處小地方,在到處破破爛爛,炕上墊著稻草、被褥露著破棉花的大通鋪裡,竟然顯得格外有格調起來。
文三兒每天早上從他這處“雅間”裡醒來,一挑簾子,再看看其他人擠在一起,翻個身都碰胳膊的樣子,便不由得心滿意足。
他認為,這種喜悅滿足的心情,算是給一天開了個好頭兒。
儘管文三兒不租車還住大通鋪,但車廠子掌櫃並不收他的住宿費。
作為文三兒與林府交情的親眼見證者,車廠子掌櫃試圖以這種方式,維持著跟林府那微弱的、間接的聯絡。
哪怕是這樣一點八竿子打不著的聯絡,都足以讓車廠子掌櫃晚上睡覺時踏實一些。
這兩天落了雪,對車伕們來說幸運又不幸。
幸運的是,雪天路不好走,坐車的人多,買賣自然好。
可不幸的是,雪天路滑,跑快了容易摔跤,跑慢了主顧不願意。
還得時刻留神路上的汽車,指不定它一個打滑,直奔著你就來了。
就這兩天,內城就有多起車伕跟小汽車相撞的事故,指望著他們賠?
姥姥!
往往是連下車的工夫都欠奉,一打方向盤,徑直走了,有的還得搖下窗戶罵兩聲。
至於車伕是斷胳膊還是斷腿,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文三兒推開門,一陣冷風吹過來,他又緊了緊腰帶。
到了牆角,滿意的打量著的自己的車。
這車每天擦一遍,哪怕是拉了一段時日了,仍舊是輻條錚明瓦亮,大箱上的漆面能照人。
有自己的車不用交車份兒,還沒老婆孩子,所以文三兒過得頗為自在,他不用每天像同行們那樣天不亮就起來趴活兒,也不用每天到了半夜還不敢收車。
雖說鬼子又進一步限制的糧食供應,物價飛漲,可他每天早上總得後巷那處隱蔽的餛飩攤上,來一碗餛飩。
然後不慌不忙去車站,他的車新,客人喜歡,所以他有挑活兒的權力。
那些距離近的,甚至是穿著打扮不體面的客人,他往往就“賞”給旁邊趴活兒的小兄弟。
而他專拉那種到內城的機關衙門、穿著體面的客人,再給人家不經意透露這車是林府賞的,到了地方以後,自然少了他的打賞。
這樣的大活兒拉上兩趟,上午就歇了,中午來兩碗滷煮,下午再幹兩趟,晚上收了車,慢悠悠去二葷鋪喝兩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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