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碼頭。
天剛矇矇亮,江風潮溼陰冷,混合著柴油味,鹹魚味,甚至是鴉片煙的味道,一股勁兒鑽入人的鼻子,倒是能把剛到碼頭的人吹一個激靈。
“讓讓路,讓讓路啦!”
穿著破棉襖甚至乾脆光膀子的碼頭工人,正扛著大包,這裡的工人顯然處境不怎麼樣,不僅衣著上破爛,還普遍的臉頰凹陷,面色泛黃,這是缺乏營養的表現。
沉重的包裹壓在他們的肩膀和頸部,時間長了,要麼磨出厚厚一層繭子,使他們的腦袋向前探著,要麼不斷的磨出血又長好,形成一片可怕的痂。
滬上有錢人對這些賣苦力的有個蔑稱,叫爛頭蝦。
從日本郵輪交通株式會社所運營的洋船上下來的王小手,正抽著煙看著碼頭眾生相。
他所坐的船是午夜到的滬上,要一直停到今天晚上,然後繼續起航。
王小手穿著一身呢子條紋西裝,皮鞋鋥明瓦亮,頭上帶了禮帽,倒也看不出光頭了,即便摘下帽子也沒什麼,在香港,手藝最好的假髮師傅為他量頭定做了好幾頂假髮,他隨時可以換不同的髮型。
一年來的港城生活,改變了王小手的很多習慣,但他對北方的土地仍舊是魂牽夢縈的。
對於林爺把他派到港城來這件事,王小手心裡是無盡的感激。
回想起來在平津的那段日子,儘管他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但一個人因為地位急劇提升所帶來的那種心態變化,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身邊還有一些老熟人,老朋友的時候。
幫人家平個事兒,幫哪件案子說個情,倒不是為了收好處,而是能給人家辦成事非常有面子,時間一長,難免飄飄然。
王小手不是柱子,不是謝全,更不是周學進。
他是一個三隻手出身,喜歡逛窯子的,既真誠又有許多不良習性的“江湖人”。
而遠赴港城,管理了幾家工廠,經常跟日本人和洋人打交道以後,因為環境的驟然改變,所以他身上的那股子江湖氣少了許多,心境也變化了許多。
結合著當初跟在林爺身邊的所見所聞,他逐漸悟明白一些道理,什麼叫規矩,什麼叫底線,什麼叫剋制.......
“儂讓一讓好伐,勿要碰到我家小姐的皮箱!”
王小手回過神來,看著一個拎著大包小包行李的下人,正氣喘吁吁的看著他,後面還跟著一個穿洋裝的年輕女人。
這女人好像也是坐的這艘船,從港城回來的。
關鍵這下人說話不中聽,什麼叫不要碰到你家小姐的皮箱?
要擱以前,王小手非得讓他長長記性,可現在,王小手只是溫和的笑笑,然後讓到一邊。
“阿福!真沒有禮貌!”
沒成想,後面那年輕的女子開口說話了,她訓斥完下人,隨後朝王小手歉意一笑,“對不起這位先生,我家下人不懂規矩,衝撞了您,我給您賠個不是。”
王小手一聽,這女人從香港到滬上,可說一口北平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