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魚肉裡還帶著些許淡淡的醬香。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已經許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菜,只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以前爹孃還在時,家裡每次吃肉,她也能分到一小塊。那時候娘總說,女孩子要養得嬌氣些,往後才能嫁個好人家。可自從爹孃走後,她在那個家就成了任人使喚的下人。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洗衣做飯、餵雞餵豬,稍有怠慢,伯母不是打就是罵,有時候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如今望著眼前這一大桌油潤噴香的菜,大妮心裡翻著五味,那塊魚肉在嘴裡嚼了又嚼,攥著勁兒捨不得嚥下去。
被大伯孃賣給人牙子的那天,她以為自己以後就要掉進火坑裡,這輩子再沒好日子過了。可沒想到如今才到主家的第一天,就能吃到這麼好吃的飯菜,她鼻子酸酸的,暗道一定是爹孃在天上保佑她,才讓她遇到了這麼個好主家。
坐在大妮身邊的菊花,則夾起距離自己最近的清炒時蔬,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然後細細嚼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只是她嚼著嚼著,眼眶也跟著紅了。從小因為力氣大,而被爹孃當成怪胎,打罵是家常便飯,就連口熱乎飯也常常吃不上。而爹孃更是為了大姐的嫁妝,把她賣給人牙子換了二兩銀子。
想來,爹孃是沒有將她當作女兒的,不然怎會同樣是爹孃的孩子,偏大姐和小弟都被捧在手心裡疼愛著,就她不管做什麼,都得不到爹孃一個正眼,彷彿她生來就是家裡的累贅,多養一日都是浪費糧食。
桃花吃得就要安靜許多,且她是一筷子菜配一口米飯,吃得慢條斯理,微眯著眼,一臉十分享受的模樣,像個吃到蜜糖的小孩子。她的動作雖慢,卻吃出了一種格外珍惜的感覺。
桃花自然十分珍惜眼前的美食。從前在家,她作為女娃並不受家裡重視,從會走路起就開始幹活,衣裳總是撿姐姐們剩下的,破了補,補了又破。吃飯時也不能上桌,只能跟著家中女眷窩在灶間,等男人們吃完,才輪到她們撿些殘羹剩菜。
而他們那個村子裡的女娃都是這般過來的,不只是家中女娃不能上桌吃飯,就連她奶和孃親也從來沒有上桌吃過一頓完整的熱飯熱菜。
奶總說,女人家就該守著灶臺,伺候男人和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誰家的媳婦要是敢上桌,那便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桃花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心裡雖覺得不對,卻也不敢反駁什麼,只默默將這些話都記在心裡。
後來他爹與村裡的一個寡婦好上了,將她娘給休了,她娘轉頭就嫁給了村子裡一個老光棍,她娘嫁過去後,沒過一年就生了一個弟弟。
而大她兩歲的姐姐,在繼母進門後就被匆匆嫁了出去,嫁的是繼母孃家的一個遠房侄子。那侄子好吃懶做,還喜歡打媳婦。
她姐姐嫁過去不到三個月,就被打了好幾回,有一回甚至被打斷了胳膊。
她偷偷去瞧過,見姐姐那般慘狀,本想勸姐姐離開那個男人,可姐姐卻搖頭拒絕了,還反過來說她不懂事,說女子嫁了人,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丈夫就是女人的天,她們自當安守本分,照顧好丈夫和這個家。
她聽了這話,只覺得一塊溼冷的石頭堵在胸口,悶得發慌,張了張嘴卻擠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後來她另外一個堂姐被夫家折磨得受不了,趁著夜色跑回了孃家,卻被她大伯親手綁著送回了夫家,還賠了一斗米當作賠禮。那堂姐回去之後,沒過幾日便投了村口的井,人撈上來的時候,身子都泡發了。
她大伯孃哭得死去活來,眼淚淌了一臉,卻也只是抖著身子罵那堂姐傻,說她不該跑回來的,女子嫁了人,再苦再難都該忍著,這般尋死覓活,反倒讓孃家在村裡抬不起頭來。
桃花記得那日,堂姐的屍體被用一張破草蓆裹著抬去了後山,村裡人幫著挖了個淺坑就草草埋了,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立。
那之後好幾天,桃花每逢夜裡閉上眼睛,總會瞧見堂姐那張泡得發白的臉。她不敢跟人說,只是她看著村子裡那些嫁了人便低眉順眼的女子,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勁兒,又悄沒聲地往上湧。
直到她那位親爹為了將她嫁出去換一筆彩禮,與村裡一個死了婆娘的老鰥夫說定了親事。那老鰥夫年近五十,滿臉橫肉,家裡頭有三個半大的兒子要養。
桃花曾躲在門後,偷聽到親爹與那老鰥夫商量彩禮的數目——十兩銀子,外加一頭豬、兩擔新米。
她甚至看到爹笑得臉上的橫肉直顫,說:“那丫頭模樣標緻,身段也好,十兩銀子算是便宜你們家了。”
那一刻,桃花的心是涼的,她雖然知道女子在這個村,或者說在他們這個窮鄉僻壤裡,連家裡的牲畜都比不上,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賣給一個比親爹還要老的男人,就換這十兩銀子,外加一頭豬、兩擔新米。
她躲在門後,手指摳著土牆的縫,指甲縫裡塞滿了黃泥,卻渾然不覺。她屏著氣,連眼淚都不敢落下一滴,怕發出聲響驚動了屋裡的人。
桃花知道她必須逃。她不想一輩子爛在這個地方,不想像姐姐那樣被打斷了胳膊還要伺候一個畜生,也不想像堂姐那樣被一領破席裹著埋進後山,連個名字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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