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言沒料到未來岳母竟會借說書故事試探自己的心意，他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試探而慌亂，而是正了正衣冠，目光清澈堅定，直視周芙雙眼，認真答道：“嬸子，那書生薄倖，遭人唾棄理所應當。落魄時受人恩惠，富貴後便忘恩負義，此等行徑，是為不義；對結髮妻子更是無情，將曾經與自己患難與共的糟糠之妻貶為妾室，更為不仁；見到權勢便趨炎附勢地攀上去，是為不忠。不義、不仁、不忠，三德盡失，縱有狀元之才，亦不過衣冠禽獸，為人所不齒。”
謝言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然我謝言與顏俏之情，並非一時興起。嬸子所憂，無非是怕我日後變心，負了俏兒。我謝言在此立誓，此生只娶俏兒一人，絕無納妾之念。縱有千般權勢加身，亦不改此心；縱有萬般誘惑在前，亦不動此念。俏兒於我，是此生唯一，亦是至愛。嬸子若不信，日後大可觀我言行。謝言雖不敢妄稱君子，卻絕不做那背信棄義、始亂終棄之徒。”
謝言此言擲地有聲，話音落下，滿室驟然寂靜，連年紀最小的顏至昱也不自覺屏住了呼吸，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謝言。他小小的眼睛裡，彷彿看到謝言身上散發出一層淡淡的光暈，柔和而堅定，像極了冬日裡的一抹暖陽，映照在臉上，暖融融的。
周芙聞言，緊繃的面容終於緩和下來，眼底那抹審視化作了深深的欣慰。她嘴角微揚，那抹嚴厲終是化作了柔和的笑意，看向謝言的眼神多了幾分慈愛與認可：“好，嬸子信你。”
而顏俏早在謝言說那一番話時，早已羞紅了臉，一雙美目更是嗔怪地瞪了謝言一眼，似在怪他這般直白，總是擾她心緒。
“哎呀，還是讀書人會說話，聽聽這話說的，什麼‘此生唯一，亦是至愛’，連我這個二嫂都聽得臉紅了。”錢桂芬在一旁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盡是促狹之意。
她說著還揶揄地看了一眼顏俏，顏俏只覺面頰燙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顏秀坐在一邊抿嘴輕笑，看著臉頰泛紅的小妹，眼中滿是對於小妹尋得如意郎君的欣慰與祝福。同時她腦中又不自覺地想起了書肆裡的那人，那日他遞書時指尖微涼的觸感，以及時不時的一句關心，總在她心頭泛起漣漪。
哎！顏秀低頭嘆了口氣，看了一眼倚在身邊的兒子，可她這麼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配得上人家嗎？
顏秀垂下眼簾，無意識地抬起雙手。這雙為了做刺繡而細細保養的手，早已沒了從前粗糙的模樣。
然而每次午夜夢迴，她總夢見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一半是她前世那未出生便與她一同殞命的孩子的，一半是她那已經死了的愚孝丈夫的。
她篤定沒人能查出那人是死在她手上的，畢竟除了她，沒人知道她那把孝字刻進骨頭裡的丈夫對蜂蜜過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說來這也是她無意間發現的。新婚時，他們也曾有過一段還算甜蜜的日子。她那丈夫得知她沒吃過糖，便特意去山裡割了野蜜來哄她開心。
當然，那小半罐野蜂蜜大半都進了他爹孃的碗，留給她這個妻子的，不過堪堪半湯匙。即便如此，她也覺得很好了，畢竟是蜂蜜這樣貴重的東西。她當時用半湯匙蜂蜜化了一碗蜂蜜水，準備兩人分著喝。
可那天他沾了幾口，不過片刻嘴唇就泛了青，呼吸粗得像是扯破了風箱。她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要去請村裡的赤腳大夫，卻被他死死拉住，說不過是累著了，躺一會兒就好。
而事後也正如他所言，睡了一覺，第二天他便又活蹦亂跳，沒什麼事了。也因此兩人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當是白日里去山裡尋蜂蜜窩，累著了。
直到後來，她在鎮上的藥鋪裡，看到一個面色青紫、呼吸急促的人被抬進了醫館。醫館的大夫診斷後，確認病人是吃了過敏的東西，並隨口提了一句，說過敏有一些常見症狀，不同人的過敏原也各不相同。
她當時只是湊過去看熱鬧，聽到大夫說的一些常見過敏症狀，她腦中忽然閃過那日丈夫喝下蜂蜜水後的模樣，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那日丈夫的反常根本不是勞累，竟是蜂蜜過敏。
她當時沒多想，卻記下了這件事。再後來，她被婆母罰跪，挺著大肚子跪在冰冷的地上，地上還特意堆了一些碎石頭，這是婆母常用的手段，為的就是讓她這個兒媳婦記住教訓，在痛苦中認清自己為人兒媳的“本分”。
那一跪，便是整整一夜。
期間她求過，哭過，甚至卑微地磕頭求饒，可換來的只有婆母更狠的咒罵和丈夫的冷漠。
直到膝蓋磨得血肉模糊，下身滲出暗紅的血，下腹驟然炸開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她直直栽倒在地，意識在劇痛與徹骨的寒冷裡一點點渙散，身下鮮血汩汩湧出來，染紅了冰冷硌人的碎石。
那一刻，她聽見了生命流逝的聲音。孩子沒了，連她對這個愚孝丈夫最後一點殘存的幻想，也跟著那一灘溫熱的血泊，徹底涼透了。
而她那個好婆母看見她倒在血泊中時，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嫌惡地啐了一口，罵她晦氣，甚至還沒確定她咽沒嚥氣，就命她那愚孝的丈夫用破草蓆將她裹了扔去亂葬崗。
她被冰冷的破草蓆死死裹著，拖拽著碾過粗糙不平的地面，砂石蹭過早已失了知覺的肌膚，嵌進綻開的皮肉裡，磨出一聲聲令人牙酸發癢的聲響。
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浮，唯有鑽心的痛楚如影隨形。
就在草蓆被拋入亂葬崗的剎那，她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她最後睜眼看見的，是愚孝丈夫那張老實巴交卻冷漠得讓人心寒的臉。
那雙眼裡沒有愧疚，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漠然，彷彿在看一件被隨手丟棄的舊物，而非剛剛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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