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家家風淳厚,妯娌之間更是少有齷齪。自從三年前曲姥爺過世後,曲姥姥便一直跟著大房生活。到了年底,其餘三個兒子每家只需出150斤糧食和10塊錢作為老人的養老錢就行。
三房孩子多,進項又少,日子過得最不容易,但有了好吃的,也總會先端一碗給老人嚐嚐。
二房和四房在城裡,糧食定量不好買,手頭卻寬裕,所以那150斤糧食往往折成現錢給老人,讓大房看著置辦。除此之外,像布票、工業券、火柴票這些緊俏票據,二房四房也從不吝嗇,孝敬給了老人不少,這其實是變著法兒補貼大房。畢竟老人全靠大房悉心照料。
平日裡老人的衣裳、糕點,屋裡用的熱水瓶等物件,也多是二房四房置辦的。曲金鳳這個出嫁的女兒,逢年過節也總惦記著老人,像這次回來,便特意給老人帶了一雙膠鞋、一塊布和兩斤桃酥。
遠遠地,林書悅便瞧見路口站著位拄拐的老人,正探頭朝這邊張望,走近一瞧,正是姥姥牛愛英。
老人今年七十了,背脊微彎,滿頭花白的頭髮稀疏卻梳得一絲不苟。那雙眼睛雖已渾濁,看人得眯著,卻透著股精神氣。林書悅飛奔上前,緊緊握住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這雙手曾無數次扶起摔倒的她,也曾溫柔地替她擦去淚水。
林書悅抱住外婆,鼻尖縈繞著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心裡格外踏實:“姥姥,我好想你。”
曲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慈祥:“悅悅乖囡,姥姥也想你。走,跟姥姥回家。”
跟在後面的曲媽忍不住低聲抱怨:“哎,怎麼又是這樣,我媽就像沒看見我似的,我可是親閨女,就這麼沒存在感?”
許父在旁低笑兩聲:“多大歲數了,還跟你自個兒的閨女吃起醋來了。”
林書悅裝作沒聽見身後的嘀咕聲,扶著曲姥姥走進前頭那座小院。這是標準的農家院落,正中五間土坯房,唯獨屋頂鋪著青瓦——這在農村可不好搞,都是曲四舅費心弄回來的。
此時院裡並未如想象中那般人聲鼎沸,只有幾位舅媽帶著女兒、兒媳在廚房和新房忙碌。林書悅剛去廚房跟舅媽表嫂們打了招呼,正想捲袖子幫忙,就被曲姥姥拉了出來:“廚房人手夠了,悅悅來陪姥姥說說話。”
舅媽表嫂們也紛紛笑著打趣:“悅悅快出去,今天你的任務就是哄你姥姥高興。”
林書悅實在推辭不掉她們的好意,只好和姥姥一同出了那熱氣騰騰的廚房。
五月的陽光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煦,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小院裡。斑駁的樹影在青磚地上搖曳,林書悅搬了把竹椅,挨著姥姥坐下,祖孫倆就這麼曬著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家常。
“姥姥,”林書悅看著有些空蕩蕩的院子,有些納悶地開口,“今兒可是思武表哥大喜的日子,怎麼大舅舅、大表哥他們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曲姥姥聞言,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眉宇間染上了幾分愁色:“眼下正是搶收搶種的農忙時節,你舅舅和表哥他們都是隊裡的壯勞力。大隊長卡得嚴,死活不給批假。沒法子,連你二舅舅,還有思傑、思哲那兩個表哥,也都頂替你大舅媽、三舅媽上工掙工分去了。”
林書悅聞言一驚,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這麼忙?可既然連個假都請不出來,何必非得趕在今天辦婚禮呢?左不過是晚一個月,等農忙過了再辦也不遲啊。”
曲姥姥聽到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嫌棄:“唉,你當咱們想這麼急?你知道這次和你表哥結婚的是個女知青吧?”
林書悅點了點頭:“聽我媽提過一嘴,但具體是怎麼回事,我還真不清楚。”
“還能怎麼回事?”曲姥姥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憤懣,“就是前陣子,那女知青不知道為什麼想不開去投河,正好被你表哥撞見救了上來。兩人渾身溼透,就那麼抱在一塊兒,被村裡幾個長舌婦撞了個正著。這下可好,風言風語傳得滿天飛,那女知青就整天哭哭唧唧地來找你表哥,逼著你表哥娶她!你表哥也是個沒出息的,被那女人拿捏得死死的,生怕她受半點委屈,死活鬧著非要現在就把婚事辦了。”
看著姥姥這模樣,這語氣,林書悅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家裡長輩對這樁婚事,顯然是滿肚子的不情願。不過,表哥自己上趕著要娶,長輩們再生氣也攔不住,多說無益。
林書悅也沒有順著姥姥的話頭去非議那女知青,只是溫聲細語地順著姥姥的毛捋,然後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到了城裡的家長裡短上。
聊得口乾時,林書悅起身倒了一杯溫水,藉著袖口的遮掩,指尖微動,將一枚健體丸化入水中。她端著杯子遞到姥姥唇邊,看著老人就著自己的手,一口一口將水喝得乾乾淨淨,這才徹底放了心。
時間就在祖孫倆的閒話家常中悄然溜走。期間林書悅也沒閒著,挽起袖子也幫起了忙,這年頭的喜事,沒有後世那麼多繁文縟節和鋪張浪費,透著一股子質樸的煙火氣。
她幫著把八仙桌擦得鋥亮,鋪上嶄新的紅布,又踩著板凳在窗欞上貼好大紅的囍字和精緻的窗花。最後,將瓜子、花生和幾碟子糖果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滿院子瞬間被喜慶的紅火氣填滿。
不知不覺,日頭已升至中天。“梆——梆——梆!”
村頭那口老銅鑼被敲得震天響,三聲脆鳴劃破了村莊的寧靜,這是下工的訊號。沒過多久,院門外便傳來了雜亂而歡快的腳步聲,男人們帶著一身泥土的腥氣和汗味,陸續踏進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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