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爺奶那緊皺的眉頭，林書悅有意哄他們高興，便把近來家裡發生的事挑著能說的講了些。
林奶奶聽說她進了供銷社工作，眼裡的笑意頓時濃了起來，連聲說著：“好，好，這可是個正經好工作！”
可林爺爺卻沒跟著笑，反而若有所思地垂下眼，那雙老且渾濁的眼底，慢慢透出一股精明的神色：“悅悅，你既然已經有工作了，那是不是說明，你媽的那份工作，你用不上了？”
林書悅心裡咯噔一下，隱隱猜到了老人的心思。她只能硬著頭皮答道：“我是用不上了，但我媽還是需要的。”
林爺爺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悅悅，這份工作是你爸拿命換來的。當年把工作給你媽，純粹是為了讓你能平安長大。現在你端上了鐵飯碗，能養活自己了，你媽的那份工作你既然用不上了，就該還給咱們林家。”
說著，他“啪嗒”抽了一口旱菸，吐出濃濃的煙霧，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當然，我們也不白拿。當年我們拿走了五百塊撫卹金，現在就給你媽退二百，算是補償。”
林奶奶也在一旁幫腔，語氣裡透著幾分無奈：“悅悅啊，你也別覺得爺爺奶奶狠心。你是你爸留下的唯一骨肉，我們疼你，可你現在有了好出路，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林家其他人只能在地裡刨食，總得為他們考慮考慮。”
林書悅沒想到爺爺奶奶兜兜轉轉，打的竟是這個主意，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耐著性子勸道：“爺爺奶奶，當年的事，我確實要謝謝你們肯為了我讓步。但這工作不是家裡的物件，不是你們想要就能隨時拿回去的。”
她生怕林家這邊和曲金鳳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矛盾，只能極力把政策掰碎瞭解釋給他們聽：“真不是我們不肯給，而是政策根本不允許。你們費這麼大勁想把工作要回去，是想給三位叔叔裡的一位吧？”
林爺爺答得乾脆，沒有絲毫猶豫：“對，雖然還沒想好具體給誰，但大機率是給你四叔，或者你大強弟弟。他們都還年輕，我不忍心看他們一輩子耗在這黃土地上，太苦太累，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個錢。”
林書悅點點頭，耐著性子道：“不管你們想讓誰接班，有個情況你們得先弄清楚。現在城裡的工作指標太緊張了，基本不允許農村戶口的人接班。所以你們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她並沒有騙林家爺奶。六八年這時候的戶籍壁壘極其森嚴，農村人想成為城裡人，簡直難如登天。
林奶奶一聽，頓時急得拔高了音量：“但是當年是可以接班的啊！一進去就是正式工，怎麼現在就不行了？”
林書悅苦笑了一下：“奶奶，你也說是當年了。那時候才五三年吧？那時候農業戶口轉城市戶口沒那麼多限制，只要符合條件都能轉。現在不一樣了。”
“你剛才說基本不允許農村戶口的人接班？那就是說有特殊情況還是可以接班的？”林爺爺敏銳地抓住了林書悅話裡的漏洞。
“對，特殊情況可以。但這特殊情況只有三種，一種是特殊人才，第二種是重要職工的配偶，這是為了解決夫妻兩地分居問題的。第三種是身邊沒有任何子女的職工，且該子女符合招工標準。只有這三種情況可以農業戶口轉城市戶口。”
林書悅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就這三種情況也不是一定能轉。要知道，每年廠裡的農轉非指標只有那麼一二個，要是符合條件的人多了，也是要排隊的。”
林書悅看著二老：“爺爺奶奶，你們說，咱們家符合哪種條件？”
“那……如果不轉戶口，直接去接班行不行？”林爺爺眉頭緊鎖，不死心地追問。
“不轉戶口去接班，那就不是正式工，只是臨時工，隨時都能被開除。”林書悅耐著性子解釋，“現在城裡待業的青年那麼多，為了空出指標安置他們，廠裡一旦要清退人員，第一個拿誰開刀？肯定是臨時工。”
她看著林爺爺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話挑得更明：“而且，廠裡的領導難道就沒有自己的親戚要安排？四叔他們就算進去了，估計也待不上幾個月，廠裡就能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把人清退，轉頭再以對外招工的名義，把崗位塞給自己人。這做法合情合理，您說人家會不會這麼幹？”
說到這，林書悅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所以，爺爺奶奶，你們就算費盡心思把我媽的工作要回去，最後的結果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把這個名額給糟蹋了。”
這番話她沒說一句假話，但她沒提的是，這臨時工若是能穩穩當當地幹到71年，就能趕上國家臨時工的改革政策，到時會有很大的機會直接轉為正式工。但更大的可能是林家熬不到71年。
畢竟，如果林家真的搶走了曲金鳳的工作，許富貴是絕對咽不下這口氣的。對於一個在鋼鐵廠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車間主任來說，想要給一個毫無背景的臨時工穿小鞋、下絆子，簡直易如反掌。
林爺爺聽完，眼裡最後那點光亮也黯淡了下去，滿是失望。他盯著林書悅看了半晌，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狐疑：“悅悅，真是這樣？你可別為了護著你媽，故意編瞎話騙我們啊？”
林書悅心裡明白，二老這是怕自己偏心，故意拿政策當擋箭牌。她也不惱，乾脆利落地迎上他們的目光：“爺爺奶奶，你們要是覺得我信不過，待會兒就去問問村裡的支書或者大隊長。人家大隊幹部總不能為了我媽，合夥騙你們吧？”
林爺爺渾濁的眼底掠過一抹執拗，沉默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去問問也好。要是真像你說的這樣，我也就徹底死心，把這念想斷了。”
林奶奶在一旁輕嘆一聲：“眼看快晌午了，大夥兒也該下工了。老頭子，你帶悅悅去大隊長家走一趟，我在家把飯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