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李美慧剛起身要搶著收拾碗筷,卻被許富貴抬手攔住了:“美慧,放著讓你曲姨收拾吧。你們也都先別急著走,我有幾句話要交代。”
等曲金鳳把桌面收拾乾淨,許富貴劃了根火柴,點上一根菸重重地抽了一口。在繚繞的煙霧中,他才緩緩開了腔:“今天懷智帶著媳婦回門了,既然成了家,那從今往後,美慧也就是咱們許家的人了。既然添了人,家裡有些規矩,也該重新定一定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記得前兩個月我提過一嘴,往後除了懷瑾,家裡每個人每個月都得往公中交十塊錢的生活費。當時懷安和悅悅還沒上班,我也就沒急著催。可現在不一樣了,懷安和悅悅的工作都走上了正軌,懷智也把媳婦娶進門了,這條規矩,是時候該落實了。”
說到這兒,許富貴停下話頭,銳利的眼神不緊不慢地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臉。
林書悅見狀,率先表了態:“許叔,我沒意見,待會兒我就把錢拿給您。”
許懷安卻犯了難,面露猶豫地開口:“爸,我不像三妹一個月能掙三十七塊錢,我滿打滿算才十八塊。要是交了十塊錢生活費,兜裡就只剩八塊了。刨去中午在廠裡吃飯的錢和零碎開銷,一個月能攢下三塊錢都算好的了。照這樣下去,我得攢到猴年馬月才能娶上媳婦啊?”
他咬了咬牙,繼續爭取道:“爸,大哥以前每個月只交五塊錢,交了整整三年。我也照著大哥的規矩來,先交三年的五塊錢,等將來娶了媳婦成了家,我再交十塊。不然,我拿什麼娶媳婦?”
許富貴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李美慧卻搶先發了話:“爸,這娶媳婦不是該家裡出錢嗎?怎麼還得讓懷安自己攢?”說到這兒,她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盯向許懷智,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難道你當初娶我的彩禮,也是你自己掏的錢?”
許懷智心裡猛地一驚,臉色微變:“美慧,你聽我解釋,我……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我只是……”
聽到這裡,李美慧已經心裡有數了,她狠狠地瞪了許懷智一眼。
“行了,我來說。”許富貴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轉頭看向李美慧:“美慧,懷智自從工作以後,每個月只往家裡交五塊錢。這幾塊錢,連他在這家裡的日常開銷都不夠,全是我這個當爹的在背後貼補著他。一個工資全留在自己手裡的人,娶媳婦還有臉讓他老子掏錢?他怎麼好意思開這個口!”
李美慧腦海中飛快地閃過許懷智以前偷偷跟她交底的私房錢數目,再盤算一下娶她時給的彩禮,心裡猛地一沉,這麼一算,那點錢怕是都已經被掏空了。
她當初之所以願意嫁進許家,很大程度上是衝著許富貴車間主任的身份和那份高工資。她本以為公公格外看重許懷智這個長子,以後許懷智掙的錢大都能省下來貼補她孃家。可要是照現在這光景,她這不是嫁虧了嗎?
李美慧咬了咬後槽牙,暗自咬牙:不行,這彩禮必須得讓公公補回來。至於每月交的生活費,等後面再計較。
她深吸了一口氣,迎上許富貴的目光,開口道:“爸,您以前只讓懷智交五塊錢,那是您心疼他,可這跟誰出彩禮是兩碼事。自古以來的規矩,娶媳婦的彩禮就該是父母來出,哪有讓兒子自己掏錢的道理?您要是真這麼辦,可不是件光彩事,傳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話。”
“笑話?”許富貴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這次懷智娶你,我掏了八十塊錢加一張縫紉機票,這條件擱哪兒都說得過去!至於最後給你家那麼多,那是懷智他自己心甘情願的,為了娶到你,自己加進去的。跟我可沒關係。他自己想娶,自己貼補,有什麼問題嗎?”
李美慧臉色微微一變。她心裡清楚,公公出的那部分彩禮,娶個要求不高的媳婦已經綽綽有餘了。她要是真鬧出去,外人也只會戳著她脊樑骨,說是她孃家太貪得無厭。
她家裡還有四個弟弟,大弟眼看就要結婚了,底下三個卻還沒著落,這時候可萬萬不能傳出什麼不好的名聲來。
許家自願給的彩禮,還能說是婆家看重她這個長媳。可要是許家不認賬,說是她勾得許懷智失了魂、非要鬧著給的,這名聲要是傳出去,不僅她自己抬不起頭,李家也得被人指指點點。她媽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她一層皮不可。
李美慧垂下眼簾,心裡暗自心驚。她沒想到這個公公竟是個如此老奸巨猾的角色,難怪能坐上車間主任的位置。而且看公公剛才那番話的意思,他對許懷智這個長子,也遠沒有她想象中那麼看重。
看來,她想把許家的經濟大權牢牢握在手心裡的計劃,任重而道遠啊。
客廳裡,許富貴又看向許懷安,剛想開口,許懷智卻搶先發了話:“爸,我彩禮的事我認,不用您補。可懷安剛才那話,我也不贊同。當初我初中畢業就進了車間,整天累死累活地幹。可懷安上了高中,日子過得多輕鬆?高中畢業後,他嫌您找的工作不好,硬是在家拖了一年。這一年可是他自己白白浪費的,又不是您沒給他找工作。現在他沒錢娶媳婦,卻還要您寬限他三年,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許富貴抽了口煙,眯著眼沉思了片刻,將菸頭在鞋底碾滅,這才緩緩開口道:“懷智這話,有一定道理。但高中是懷安自己努力考上的,學習永遠沒錯,我供他念書也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這樣吧,咱們折箇中。懷安每月還是交十塊錢生活費。但等他將來結婚時,除了八十塊錢和一張大件票外,買那件大件的錢,我也一併給他添上。懷安,這樣行吧?”
許懷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勉強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這已經是父親的底線了。
許富貴又轉頭看向許懷智:“你雖然自己掏錢買了縫紉機,但這幾年你手裡攢下的錢,可遠遠不止那點。真算起來,你也沒吃虧,不是嗎?”
許懷智權衡了一番,最終也點頭表示認同。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許富貴最後拍板道:“今天已經21號了,離月底也沒幾天,這個月的生活費就算了。從下個月起,每月月底前把下個月的生活費交給我。行了,事情都說清楚了,都去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