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木輪碾過錢塘縣城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軲轆聲。
車廂裡光線昏暗，空氣中飄著極淡的血腥味。
白素貞靠在許仙肩頭，呼吸很輕。她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青紫的淤痕和細小的劃傷。
許仙用那件破爛的外袍把她裹得嚴嚴實實。他左臂緊緊環著她的腰，右手用力撐著車廂壁，把大半的顛簸都擋在自己身上。
外面趕車的車伕是個老把式，聽著車廂裡沒動靜，回頭喊了一嗓子：“許大夫，尊夫人這病得不輕啊，要不要直接去城東的醫館？”
“不用，回保安堂。”許仙揚起聲音回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慌亂，“我自己就是大夫，抓幾副安神的藥吃下去就好了。”
“快到了。”許仙低下頭，壓著嗓音，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白素貞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往他懷裡又埋深了些。那道如芒在背的視線雖然消失了，但她心底的不安卻像野草一樣瘋長。她怕許仙受到牽連，怕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被徹底打碎。
馬車在保安堂門前停下。
許仙多付了十文錢車資，打發走車伕，抱著白素貞推開後院的側門。
前堂的慘狀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兩扇厚重的紅木門板被撞得粉碎，木茬子飛得到處都是。巨大的藥櫃倒塌在地，成百上千個抽屜摔得四分五裂，當歸、黃芪、人參混著碎木屑撒了一地。空氣中散著濃重的藥材味，還混著些許若有若無的腥氣。
這是昨天正午，白素貞現出原形衝出家門時留下的痕跡。
許仙目不斜視，抱著妻子徑直穿過天井，走進內室。
他把白素貞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轉身去臉盆裡絞了一把溫熱的毛巾。
許仙坐在床沿，一點點擦去白素貞臉上的泥汙。她的臉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眉心緊緊蹙著，連睡夢中都不安穩。
“我來收拾。”許仙按住她下意識抓緊被角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塞回被子裡，“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天塌下來，我頂著。”
白素貞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千年道行一朝失控，她已經透支到了極限。不過片刻，她便沉沉睡去。
許仙站在床邊，盯著妻子看了一會兒。他調動體內的真氣，順著指尖渡入白素貞的經脈，幫她穩住虛弱的氣息。
直到白素貞的呼吸變得平穩，他才轉過身，走出內室，反手帶上門。
看著前堂滿地的狼藉，許仙挽起破爛的袖子，彎下腰，開始一塊一塊地撿拾地上的碎木板。他把散落的當歸和人參挑出來，拍掉灰土，重新放回完好的抽屜裡。
他清楚，麻煩才剛剛開始。但他許仙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同一時間，遠在百里之外的鎮江金山寺。
端午的正午，毒日頭懸在當空，烤得大雄寶殿前的青石磚直冒白煙。
後山禪房裡，法海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手裡的紫檀佛珠撥得不急不緩。
“南無阿彌陀佛……”
誦經聲在空曠的禪房裡迴盪，透著一股定人心神的莊嚴。
突然，法海撥動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豁然睜開眼，原本平和的目光頃刻間變得鋒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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