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倒好，他人在醫院，兩個人反倒能安安靜靜、不帶任何表演成分地坐下來吃頓熱乎飯。
這漢東的官場，真是個巨大的黑色幽默。
吳惠芬拿過他的碗，盛了半碗湯，小心地撇去浮油，遞到他手裡：“慢點喝，醫生說你現在的腸胃還不能吃太葷的。”
高育良用沒打石膏的左手接過碗，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吳惠芬。
“惠芬，復婚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吳惠芬夾菜的手頓在半空。
她確實沒想到，高育良會在這個時候，當著門外督導組的眼皮子底下，把這事擺到檯面上。
她放下筷子，直視高育良的眼睛：“老高，你現在急著提復婚，到底是為了補感情的欠賬，還是為了向督導組展示你迴歸正常家庭秩序的姿態？”
高育良沒有躲避她的目光，坦然作答：“都有。”
吳惠芬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我不騙你，現實的政治考量佔了很大比重。”
高育良語氣平緩，像是在做一份客觀的案情分析，“現在復婚，第一，能向組織證明我已經徹底放棄了那些見不得光的盤算，願意迴歸最基礎的社會關係；第二，外面還有不少人想透過你、透過你們吳家的人脈來試探我，甚至想拉你下水。咱們復婚，就是直接斬斷了這些人的念想。這是最現實的止損。”
吳惠芬聽完，語氣不悲不喜：“算盤打得挺精。那感情呢？佔幾成？”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病房裡只有走廊傳來的微弱腳步聲。
“我這輩子最失敗的地方，就是把所有的關係都過成了權衡利弊的籌碼。”
高育良看著碗裡的豆腐，聲音低沉了下去，“在樓頂騰空的那一秒，我以為自己真要交代了。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沙瑞金的臉，也不是省委書記的位子，是咱們家客廳留的那盞夜燈。”
吳惠芬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高育良繼續說道：“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虛偽，也確實太晚了。但我現在是真想試著把後面的日子，過得像個正常人。
哪怕最後審查結果出來，該判多少年判多少年，該去哪服刑去哪服刑。
我也想在探監日那天，有個家屬能正大光明地坐在玻璃牆外面跟我通個電話。不是前妻，不是什麼政治同盟，就是我高育良的妻子。”
吳惠芬低著頭，拿著湯匙慢慢攪動著碗裡的湯，半天沒有說話。
說心裡沒有觸動是假的。
但她吳惠芬畢竟是個理智的學者，她太清楚高育良這個人的底色了。
他的真情流露是真的想過日子，但他把這真情當做政治加分項拿來用，也是真的。
她如果現在點頭，就等於把自己的後半生，重新綁回了高育良這艘已經千瘡百孔的破船上。
這不是一頓飯、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就能決定的。
“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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