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鼓樓是信都城最高的地方。
朱漆樓柱在暮色裡泛著暖金色的光,七十二隻銅鈴垂在飛簷下,風來時,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卻蓋不住城中的喧囂。
雲姝單手托腮,安安靜靜地坐在鐘鼓樓的屋脊上,雙腿隨意地垂在簷邊。
小狐狸蜷在她膝側,毛茸茸的九條尾巴尖一顫一顫,偶爾撩過她的裙裾。
那裙裾是月白色的,鋪在風吹日曬的琉璃瓦上,偏偏一點塵埃都沾不上去。
“宿主,要不然咱們別去南方了吧,這樣大家就不用分離,也不用犧牲陪伴自己家人的時間,李崇他媳婦真的好可憐,他女兒也好可憐,我都看見她躲在床上,偷偷哭了好幾回,還不敢讓她娘知道……”
小狐狸越說越難過。
雲姝眼睫微微垂下,“統子,如果我真的是神,能言出法隨,直接達成目的,那樣我就不需要有人跟我南下。”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散在風裡,“可我終究不是神,我只是一個人,我做不到自己一個人同時兼顧數十座城池。”
“我需要有人在我拿下一座城池後,留下來安撫百姓,治理民生。”
說著,她將小狐狸抱進懷裡,“比起打江山,治理才是最大的難題。”
小狐狸耷拉著耳朵,神情沮喪,“要是我能再厲害一點就好了……”
“你已經很厲害了。”雲姝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腦袋。
說話間,她的目光又看向了樓下。
自從南下一事定下,城中的家家戶戶都瀰漫著一種即將離別的傷感。
馮春芽回了一趟鄴城,她推門進去,院子裡的老樹下,母親正坐在竹椅上擇菜,動作還是和往常一樣慢而仔細。
“娘。”
馮母手上的動作頓了下,沒有抬頭,只說了句:“回來了?飯快做好了。”
馮春芽走過去。
她在馮母腳邊蹲下來,把她手裡那把豆角接過來,一根一根掐頭去尾,“娘,俺就是回來跟你打聲招呼,待會就走。”
本來她是想寫封信寄回家,可想到父母都不識字,她還是連夜回來了一趟。
馮母顯然是早就習以為常,“這次上面又要派你去哪裡平亂啊?”
“娘,南方朝堂冒犯神女娘娘,俺要去教訓教訓那群王八羔子。”馮春芽道:“俺問過裴小姐他們,這次南下,怕是沒個一年半載回不來,你跟爹在家……”
“春芽,我跟你娘用不著你操心。”一箇中年男人拄著柺杖從裡屋走出來。
是馮春芽她爹,他在上次統一北方的戰事中傷了腿,只能退下來,在家休養。
“你爹當年好歹也是助神女娘娘斬過惡龍的人,現在雖然走路不利索,但也還能幹殺豬的活,我跟你娘在家,一切都好,你就放心跟著神女娘娘南下去吧。”
馮母摸了摸馮春芽的臉,含淚道:“你爹說的對,春芽,你是有大出息的人,我跟你爹不能給你拖後腿,放心去吧。”
馮春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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