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城東,有座供奉山神的小廟。
洪水過後,小廟塌了半面牆,剩下的三面勉強支撐著,倒還立得穩當。
廟裡的泥像早已被水泡爛了臉。
此刻,泥像下頭站著一排老人,約莫三十幾位,個個都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面容枯槁,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最年長的姓周,鄰里都叫他周伯,他弓著背,手裡攥著一根搓好的麻繩,繩頭已經打好結,懸在頭頂那根橫樑上。
橫樑昨日加固過,本是怕廟塌了,如今卻成了這些老人最後的歸宿。
“都好了沒有?”
周伯的目光掃過身後的老人。
眾人全都低著頭,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繩圈套上了自己的脖頸。
有個阿婆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都沒繫緊,旁邊一個枯瘦如柴的老漢嘆口氣,伸手替她繫好,又拍了拍她的肩。
“老伴兒,別怕,我在呢。”
廟門外頭,隱約能聽見一些動靜。
應當是鎮北軍的兵卒在外面煮魚湯,那年輕的嗓音不停地吆喝著,“魚湯來了!熱乎的!都別擠啊,排好隊!”
周伯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紅。
他把腳底下的破瓦罐踢到一邊,那裡面還裝著半罐早上沒喝完的魚湯。
是一個女將軍親手端來給他的,說他們鎮北軍不會放棄任何人,非讓他喝。
“鎮北軍那些孩子,都是好樣的。”周伯開口,聲音沙啞不堪,“他們從那麼遠的地方運糧來武陵城,只為給我們施粥,讓我們能有條活路,明明我們跟他們非親非故,可他們遇見惡人用幻術造出來的海怪,卻選擇把我們護在身後,就連武陵城發大水,也是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們。”
“如今糧食越來越少。”
他嘆息道,“咱們這些老骨頭,牙都快要掉光了,吃多少都是白費。可那些後生還年輕,咱們不能再拖他們的後腿。”
“周伯說得對。”那個替阿婆繫繩子的老漢接了話,聲音也悶悶的,“鎮北軍待咱們不薄,發洪水那日,若不是沈將軍蹚水揹著我逃到坡上,我怕是早就沒命活……”
他話還沒說完,廟門便被人撞開。
不少年輕人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叫石頭的漢子,人老實本分又聽話勤快,幹活是一把好手。
他撲通一聲,跪在一群老人面前,淚流滿面地喊:“爹!三叔!你們快下來!咱們再想想辦法,總能熬過去的!”
說話間,他身後跟過來的那些武陵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哭聲不斷。
“住口,把廟門關上,要是讓鎮北軍知曉此事,你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爹!”
周伯厲聲呵斥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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