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腳步一滯。
只一瞬,他便恢復如常,握著食盒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晨光下泛著乾燥的淺紋。他轉過身,朝迎面走來的白季珩微微頷首,臉上掛著溫和妥帖的笑意。
“三少爺,早。”
白季珩從西翼方向過來,一件黑色薄夾克敞著拉鍊,頭髮半溼,像是剛在活動室出了一身汗又衝了澡。他手裡拎著瓶電解質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轉著車鑰匙,金屬碰撞的細響在清晨的後院裡格外清脆。
“早啊,陳叔。”他應了一聲,目光很自然地從陳叔臉上滑下去,落到那隻三層紅木食盒上,又慢悠悠地移回來,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陳叔心裡咯噔一聲。
三少爺看著散漫,實則眼毒得很。一個管家拎著食盒,大清早不走正門,偏從車庫側門出去,身後還停了輛最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這組合放在平時,白季珩未必會多問。可偏偏這會兒天剛大亮,全莊園最熱鬧的前廳忙得熱火朝天,後門這邊安靜得蹊蹺,他穿著便服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就顯得格外乍眼。
“這個點去送貨啊?”白季珩擰開電解質水喝了一口,語氣散淡,像是隨口一問。
“去給一位老友送些吃食,圖個近便。”陳叔答得穩,臉上還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和氣。
“老友?”白季珩笑了一聲,眼睛卻盯著食盒上那隻白隼紋,“陳叔,你給老友送飯,用我家的家徽食盒?這老友……姓白吧。”
陳叔:“……”
陳叔心裡嘆了口氣。這食盒,他明明叮囑過要拿最普通的那隻。
他在心裡飛速盤算。大少爺的囑咐是“別讓三少爺知道”,但三少爺已經站在他面前了,躲是躲不掉了,撒謊也不能撒得太假。三少爺這個人,你越遮掩他越起疑。
“三少爺慧眼。”陳叔微微欠身,“是去給小少爺送些補湯。這不是看著天氣轉涼,小少爺前段時間病了一遭,如今回了學校,大少爺惦記著,吩咐廚房燉了點滋補的湯,我趁早送過去,免得耽誤午飯。”
陳叔語氣平穩,半真半假地把話圓了過去,末了還不忘補一句,“您也知道,小少爺剛返校,學業緊,人又瘦,入冬容易體虛。三少爺不也一直掛念著小少爺的飲食?”
白季珩那雙眼睛眯了眯。
“給白辭送湯?”他重複了一遍,站直了身子,朝陳叔走了兩步,“大哥讓你去的?”
“是。”陳叔應得乾脆。
“什麼時候去?”
“現在。一會兒路上車少,到了正好趕上小少爺課間。”
“行,那您早去早回。”白季珩總算收回了視線,抬步往主樓方向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來,背對著陳叔揚了揚手,“對了,陳叔,我上午有點事出去,中午不回來吃飯。”
“是,三少爺路上小心。”
等白季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陳叔才輕輕舒了一口氣。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這隻紅木食盒,心說白辭這小少爺,大概還不知道他三哥是個什麼級別的妖怪。要不是他陳叔在白家幹了三十年,今天這一關,真不一定過得去。
他快步往車庫走,腦子裡又想起半小時前在西廚的事。
半小時前,西廚。
小許站在備餐檯前,手裡抱著一隻三層紅木食盒,盒蓋上白隼紋路在晨光下威風凜凜。他拿軟布擦了又擦,擦得鋥亮,連盒扣都仔細抹了一遍,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上回給三少爺裝包子用保鮮袋,他被王師傅笑話了整整三天。這回給陳叔裝補湯,他可算長了記性——要體面,要講究,要一眼就看出“白家出品”。陳叔交代“低調點”,但小許琢磨著,陳叔哪回出門不體面?低調那是對外人的,他堂堂白家廚工,拿個白色塑膠袋子往外送,那才叫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