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窗欞,一點點漫進屋裡,葉芄蘭緩緩睜開眼。
偏過頭,便看見裴欒玉趴在床邊的矮凳上睡著了。他的半邊臉埋在臂彎裡,墨色的髮梢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眼,平日裡張揚的輪廓在睡夢中柔和了許多。
而她的手,還緊緊攥著裴欒玉的一截衣袖。葉芄蘭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想鬆開手,動作卻放得極輕,生怕驚醒了裴欒玉。可她剛微微動了動手指,裴欒玉的眼睫就顫了顫,隨即睜開了眼。
他剛睡醒時眼神還有些惺忪,看清是葉芄蘭醒了,立刻直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醒了?”
葉芄蘭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袖,聞言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耳尖瞬間染上薄紅,垂著眼不敢看他。
“表、表哥,我……”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手指在被子裡蜷起來,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縮成一團。
裴欒玉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嘴角微微一彎,又很快壓了下去。輕聲問了一句:“餓不餓?”
葉芄蘭垂著眼睫,微微點了點頭。
葉芄蘭的身體底子太弱,經不起長途跋涉。裴欒玉也不敢冒險,便又在松江府多待了小半月。
這些日子裴欒玉也沒閒著,他帶著隨從裴安將葉家在松江府的所有產業徹底清點了一遍,田產、鋪面、存銀、借據,一筆一筆登記造冊,一式兩份。
那些趁火打劫的親戚,一個個灰頭土臉地登門“賠罪”,裴欒玉一個沒見,只讓裴安傳了一句話:“東西還了就行,人不必來了。”
裴欒玉將最後一份文書歸整好,擱在桌案一角,轉過頭看了一眼窩在角落裡的葉芄蘭。
她正縮在那件銀鼠皮的風氅裡,手裡捏著一本翻了大半的志怪小說,整個人只露出一張白淨淨的小臉。小半個月養下來,她那臉上終於有了些肉,不再是剛來時那般瘦得嚇人。臉頰處軟乎乎地鼓起來一點,襯著那雙烏沉沉的眼睛,像是一隻饜足狸奴。
裴欒玉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清了清嗓子。
“這些日子讓你跟著我處理這些事,不是要你學什麼。”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認真,“是想讓你知道,這些人雖然都是你的親戚,可他們在你爹孃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急著跳出來搶東西,什麼叔伯情分、族中規矩,說白了都是假的。”
葉芄蘭從書頁後面抬起眼,安靜地看著他。
“他們佔著‘長輩’兩個字,拿族規壓你,拿孝道堵你,不過是因為你是個姑娘家,覺得你好欺負。”裴欒玉說著,語氣平淡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你記住了,情分是情分,本分是本分。他們對你好,你便對他們好。他們若想從你身上咬下一塊肉來,你也不必客氣。”
葉芄蘭眨了眨眼,仍是那樣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很認真地聽。
裴欒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我說這些,不是要你變得多厲害,”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是怕日後我不在的時候,又有人欺負你。”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葉芄蘭抱著風氅的領子,慢慢地把下巴擱在毛茸茸的領口上,歪著頭看他。那張小臉被毛領襯得白生生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表哥,”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為什麼會不在?”
裴欒玉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她,對上那雙認真詢問的眼睛,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說的“不在”,不過是隨口一句,日後他總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她總有要獨自面對的時候。可被她這麼一問,這話忽然就變了味道。
葉芄蘭見他不答,眼睫微微垂了垂,又抬起來,那目光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表哥是要回京城的,我知道。可我也要去京城呀,到了京城,我們不就在一起了嗎?”
她說“在一起”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自然極了,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裴欒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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