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收盤鐘聲敲響。
遠星交易室裡,林濤長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脆響。他盯著螢幕上那條終於停止跳動的曲線,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天,比他想象的要……平淡。
因為市場慘得很有“層次”。
花旗集團,今天風暴的絕對中心,最終收跌了將近百分之二十。
一整天,它就像一個被按在水裡反覆施救的溺水者,每當政府那句“提供必要支援”的隱性兜底把它的頭托出水面一點,市場上那些不計成本的拋售就又會把它死按下去。如果不是禁空令鎖死了做空盤,如果不是美聯儲和FDIC輪番出來打強心針,它今天跌掉一半都不奇怪。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則在那場詭異的雙向撕扯裡掙扎了一整天,最終雙收跌了百分之五左右。空頭回補的買盤和長線資金的逃離在它們身上反覆絞殺,K線圖被拉出了一根根慘烈的長上下影線。
至於標普500,在多頭的幻想和空頭的恐慌中震盪下行,收跌了百分之三點幾。
“二十個點。”
林濤搖了搖頭,端起早就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花旗這個體量,一天跌二十個點。要是放在兩個月前,這種新聞能讓CNBC的主持人當場心臟病發作。可現在……所有人居然覺得“還行”?”
“因為參照系變了。”艾莉西亞裹著她那件寬大的風衣,靠在椅背上,語氣慵懶卻清醒,“雷曼直接歸零,貝爾斯登被兩塊錢賤賣,AIG被國有化。在這種參照系下,“只跌了二十個點而且還活著”,聽起來簡直像是個好訊息。”
“人類對災難的適應能力,真是令人歎為觀止。”林濤感慨道。
說實話,對遠星交易室裡的這幾個人來說,今天股市具體跌了多少,其實無所謂。
他們手裡那些金融股的看跌期權,全都是中長期的遠期合約。行權價低,到期日遠。今天市場是跌二十個點還是跌五個點,對這些期權的最終價值影響微乎其微。
它們就像一顆已經埋好的地雷,遠星要做的,只是安靜地等待——等待時間的流逝,等待那些資產負債表上的窟窿一個接一個地暴露出來,等待著浮盈一點點擴大。
所以,比起盤面,整個交易室一整天真正在反覆咀嚼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份報告,到底是誰寫的?
“我跟你說,”林濤把椅子滑到艾莉西亞旁邊,壓低了聲音,那種藏不住的八卦慾望從他臉上滿溢位來,“今天彭博群裡都快吵翻天了。各種說法都有。”
“我聽到了幾個版本。”艾莉西亞不鹹不淡地接話。
“版本一,”
林濤伸出一根手指,“某個被花旗坑慘了的主權財富基金。你想啊,前幾年那些中東和亞洲的主權基金,在花旗增發的時候高位接盤了多少股票?虧得底褲都不剩。現在花旗還在做假賬,他們一怒之下找人寫了這份報告報復。這個說法有鼻子有眼的,連“阿布扎比投資局”和“新加坡GIC”的名字都被點出來了。哦對,還有一個版本說是俄羅斯或者東邊那個國家乾的,為了轟炸美國的金融體系。”
“動機有,但不合邏輯。”
艾莉西亞搖頭,“主權基金最怕的就是引火燒身,他們求穩還來不及,不會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而且他們手裡沒有花旗內部的CUSIP程式碼。後兩個就更扯淡了。”
“版本二,”
林濤伸出第二根手指,“專業做空機構。渾水那種,或者格林萊特的大衛·埃因霍恩。這些人就是靠扒人家的皮吃飯的。專業,有動機,下手又狠。”
“埃因霍恩上半年剛扒過雷曼。”
艾莉西亞承認這個可能性,“但專業做空機構的報告,會帶著自己的署名和品牌。他們扒皮是為了名聲和後續的做空收益,不會用匿名的方式。匿名,等於把這份功勞和這單生意都白白扔掉了。邏輯上說不通。”
林濤被她噎了一下,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那根伸出的手指猶豫地、慢慢地,指向了遠星交易室那扇緊閉的、通往陸澤辦公室的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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