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密歇根大道。
奧巴馬競選總部的一間獨立休息室裡,百葉窗被拉下了一半。十點一刻的陽光被切割成平行的光柵,斜斜地投射在地毯上。
房間裡極其安靜。這在競選進入衝刺階段的總部大樓裡,是一種難得的特權。十分鐘前,奧巴馬剛剛結束了一場與核心幕僚的晨間碰頭會。他以需要單獨整理一下接下來演講思路為由,將所有人都請了出去,並且吩咐門外的特勤局特工,暫時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
他脫下了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只穿著那件雪白的襯衫,領帶微微扯鬆了半寸。
他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坐下。桌面上,並排攤放著兩份檔案。
左邊那份,是昨天深夜,他的核心經濟顧問團隊——包括奧斯坦·古爾斯比和勞倫斯·薩默斯——連夜趕出來的一份經濟形勢緊急簡報。
那份簡報的封面上沒有多餘的修飾,只有一行黑體字。報告的內容堪稱驚悚,裡面用極其枯燥的經濟學模型,推演了TARP法案被眾議院否決後,未來七十二小時內可能發生的事情:商業票據市場將全面凍結,美股和美國的金融市場將斷崖式下跌並開啟死亡螺旋,到了週五,全美將有超過百分之三十的中型製造企業發不出週薪,而這僅僅是物理性崩潰的第一步。
昨晚薩默斯把這份報告遞給他時,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灰敗。那位經歷過克林頓時代繁榮的前財政部長,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告訴他:“巴拉克,如果明天華盛頓拿不出任何東西,你十一月贏得的,將是一個1929年以來的最大廢墟。”
他當時後背有點發涼,因為他並不覺得自己能成為第二個羅斯福。
但所幸。
奧巴馬的目光從那份沉甸甸的簡報上移開,落到了桌子右邊的那幾張紙上。
那是一份傳真件。紙張的邊緣還帶著傳真機滾筒留下的輕微卷曲。
那是遠星資本在兩個多小時前釋出的公開信:《致所有市場參與者》。
他已經把這封信看了兩遍。
辦公桌對面的牆上,掛著一臺靜音的電視機。螢幕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CNN的新聞畫面,底部的捲軸正以最快的速度播報著高盛、摩根士丹利和花旗的三份聯合宣告;另一半,是CNBC的即時市場資料。
那根代表著標普500股指期貨的綠色曲線,像一根被壓抑到極致後突然崩斷的彈簧,正以一種不可理喻的角度,斜斜地刺向螢幕的右上角。
奧巴馬看著那根曲線,又看了看手邊那封只有兩頁半紙的公開信。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極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在這間只有他一個人的屋子裡,這位習慣了在千萬人面前保持從容與微笑的準總統,臉上的肌肉終於有了極其短暫的放鬆。那是一種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踩在懸崖邊緣向後退了半步的後怕。
他贏了。
不是贏了今天早上的市場,而是贏了十一月的那場終極大考。
就在兩週前,雷曼兄弟申請破產的那個週末,他在集會上放下了幕僚們精心準備的“嚴峻但可控”的講稿,頂著整個競選團隊的恐慌,一字不差地對著全美國的攝像機說出了那句:“這場危機的全部代價還沒顯現,情況會變得更糟。”
那是一場豪賭。他拿自己苦心經營的政治前途,梭哈了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以做空自己國家為業的年輕人的判斷。如果危機沒有如期爆發,如果保爾森真的穩住了局面,他就會被約翰·麥凱恩和保守派媒體永遠地釘在“散佈恐慌的失敗主義者”的恥辱柱上。
但現實給出了答案。
昨天下午,TARP法案在眾議院慘遭否決,道指狂瀉上千點。麥凱恩在整個危機應對中表現得像個無頭蒼蠅,甚至荒唐地提出要“暫停競選來解決危機”,結果在華盛頓一事無成。
在之前那場白宮磋商會上也像個傻子。而他的共和黨更是徹徹底底搞砸了,可謂是左右不討好。
而他巴拉克·奧巴馬,因為提前說出了那句冷酷的真話,現在在選民的眼裡,已經成了一個敢於直面災難、擁有非凡遠見的政治先知。即使是不完全贊同的主張的人,也認為他比麥凱恩更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