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體系需要寬鬆。貝爾斯登的教訓就在三個月前:流動性一旦抽緊,最脆弱的那些機構會在幾天之內被擠幹。貼現視窗要開著,利率不能往上動,信貸市場需要持續輸血。
通脹需要緊縮。油價和食品價格推動的通脹預期一旦脫錨,後面要花幾年時間和一次衰退才能重新按住。
市場需要看到美聯儲有決心加息,投機資金才會從大宗商品裡撤出來。
兩個方向,同一個工具。他每天都坐在這個矛盾的正中間。
伯南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翻過去扣著的列印稿上。
那封信的作者不會不明白信心在金融體系裡的作用機制。
一個能在貝爾斯登和石油上展現出那種判斷力的人,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聲音在這個時間點上意味著什麼。
他理解,然後他還是發了。
因為他站在交易的那一邊。恐慌越大,他的倉位越賺錢。這不違法。基於公開資訊發表市場觀點並據此交易,完全合法。伯南克學過足夠多的法律常識來知道這一點。
但合法和無害是兩件事。
一個外科醫生在手術檯旁邊大聲討論病人可能死掉的機率,每一句話可能都是準確的,但你不會說這種行為“無害”。
他不想再想這個人了。至少今晚不想。
伯南克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分。
他想給蓋特納打個電話。不是要討論什麼具體的政策問題,就是想跟一個能聽懂這些事的人說幾句話。
兩年半前他坐上這個位子的時候沒有預想過這種孤獨感。白天不缺人說話,會議室裡永遠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彙報、建議、爭論。
但那種交談是職能性的,是齒輪和齒輪之間的咬合。不是人和人之間的。
蓋特納的私人號碼他有。但凌晨四點打給紐約聯儲行長這件事本身,如果以任何形式洩露出去,明天早上彭博終端上就會多一條推送:“美聯儲主席深夜緊急聯絡紐約聯儲。”
他能想象交易臺上的人看到這條推送時的反應。兩房的CDS利差會在開盤後的頭五分鐘裡再跳五十個基點。
他把電話放下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檯燈發出極輕微的電流聲,空調在深夜切換到了節能模式,送進來的風比白天弱,溫度也稍微高了一點。
這棟樓在白天是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到了夜裡就回覆成了它本來的樣子:一棟建於1937年的老建築,有自己的氣味和體溫。
伯南克拿起一支鉛筆,面前的記事本翻在空白的一頁上。筆尖抵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該做的事情是清楚的:保爾森明天會把火箭筒方案正式推到檯面上。國會溝通已經在安排。兩房的問題有路徑,有時間表。雷曼那邊,富爾德還在找錢,韓國人的談判沒有斷;其他金融機構的問題應該沒那麼嚴重,各條線都在推進。
他需要做的就是撐過這一段。等兩房的方案落地,市場最大的出血點堵住了,後面的事情就有空間慢慢處理。
伯南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樑兩側。
眼睛閉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不相干的念頭:上一次和妻子一起吃晚飯是什麼時候?他想了一下,想不起來。不是很久以前,也許就是上週的某天。但具體哪天、吃了什麼、聊了什麼,全都模糊了。過去幾個月的日子像是被壓縮過的檔案,展開之後裡面全是會議記錄和市場資料,私人生活的部分被擠得只剩下一條縫。
他重新戴上眼鏡,把目光投向窗戶。
窗外,華盛頓的天空還是黑的。但最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條極細的、灰白色的線開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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