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日，晚上九點四十分。
W酒店，商務套房2317。
伊莎貝拉把最後一根資料線接入電源，兩臺彭博終端的螢幕同時亮起，幽藍色的冷光鋪滿了這間臨時改作交易室的套房。寬大的單人床被推到了角落，地毯上堆著幾隻還沒來得及拆封的紙箱，裡面裝滿遠星資本搬過來的財務底稿。
房間裡沒有拉窗簾。落地窗外是曼哈頓中城大片連綿的燈火，無數人在這片璀璨裡吃飯、入睡，對即將在幾條街外掀起的風暴一無所知。
陸澤端著半杯從迷你吧拿的波本威士忌，靠在窗邊的金屬窗框上。
“六十三美元。”陸澤看著玻璃上反映出的數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丟擲一個話題，“一百一十億美元的盤子，靠幾百萬資金去砸盤，是砸不動的。”
伊莎貝拉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陸澤走到書桌前坐下，手指在終端鍵盤上敲擊了幾次，調出貝爾斯登最新的資產負債表概要。
“它的命不在股票市場。”他指著螢幕上一行跳動的資料，“在回購市場。”
“三十三比一的槓桿。”他語速平緩，把事情拆解得很清楚，“它只有一塊錢的本金，卻借了三十三塊錢在外面滾。它每天晚上把手裡堆積如山的債券——大部分是那些沒人要的次貸S——當作抵押品抵押出去，從養老金、保險公司和貨幣市場基金那裡換來上百億現金。第二天還上錢，拿回抵押品，然後再找下一個人繼續抵押借錢。”
陸澤拿起一支紅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迴圈箭頭。
“它的血液迴圈週期只有二十四小時。只要有一天，那些債主集體說了一句‘今天不續了，把錢還給我’，這個擁有一百八十億流動性儲備的巨人，連一個星期都撐不過去就會被抽乾。”
伊莎貝拉在沃頓商學院學過流動性管理。但書本上的理論從來沒有像陸澤此刻的描述這樣，透著一股近在咫尺的血腥氣。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砸它的股價。”陸澤把筆放下，“我們要去動搖那些債主對貝爾斯登抵押品的信心。一個理性的風控官，只要開始懷疑每天晚上收下的一攬子抵押品是垃圾，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停止續簽。他不需要恨貝爾斯登，也不需要看空大盤，他只是不想賠錢。”
“查一下彭博。”陸澤吩咐道，“把貝爾斯登在機構融資和回購市場上，最主要的交易對手方名單拉出來。”
伊莎貝拉立刻坐到另一臺終端前。幾分鐘後，一份長長的名單被列印了出來。那是支撐貝爾斯登生命線的一百多家大型機構金主。
陸澤拿過名單，開始做減法。
“體量低於一億美元的劃掉，他們撤資只算破點皮，引發不了質變。超過十億的超級巨頭也劃掉，決策鏈條太長，政治考量太多，動作慢。”
名單很快縮減到三十幾家。
“接下來看人。”陸澤把精簡後的名單推回給伊莎貝拉，“查這三十幾家機構風控官的公開資料。履歷、出身、年報致辭，或者公開發表的文章。”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套房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翻閱紙張的聲音。
凌晨兩點，十幾份高管的背景側寫擺在桌面。陸澤翻看這些資料，把學者型、喜歡在媒體上高談闊論、或者跟華爾街走得太近的人抽出來扔到一邊。
“找那種精算師或者傳統保險業出身，把風險看得比收益重，在牛市裡顯得死板甚至有點神經質的保守派。”陸澤點著其中一份資料上的引言，“比如這位，在年報裡寫‘最致命的錯不是跑得太早，而是跑得太晚’。這種人平時看著膽小怕事，但只要聞到一點血腥味，絕對是奪路而逃跑得最快的。”
伊莎貝拉看著最後留下的那幾份檔案。馬薩諸塞州市政僱員退休基金的哈里曼博士，德州某教師養老金的風控主管，還有另外三家保險資管的負責人。五六個互不相識的人，在這個深夜被共同圈進了一張隱秘的網路。
“目標選好了。”伊莎貝拉揉了揉痠痛的眼睛，“我們發什麼給他們？告訴他們貝爾斯登要倒了？”
陸澤搖搖頭，在另一臺電腦上開啟一個電子表格，把螢幕轉過去。
那是兩列極其簡單的數字。左邊是貝爾斯登幾隻核心基金在招募說明書裡公開披露的底層S資產地理構成，清晰寫明瞭加州、佛羅里達州和內華達州的佔比。右邊是美國住房與城市發展部剛剛釋出的、這幾個州真實的次級房貸斷供率。
沒有一句主觀煽動，沒有內幕資訊。乾乾淨淨，全是能在網際網路和彭博資料庫裡查到的公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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