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一場淅淅瀝瀝的凍雨，在天快亮的時候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極司菲爾路76號那高聳的灰色高牆，被雨水沖刷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流著黑水的墳墓。
主樓一樓的大廳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那是劣質香水、發酵的酒精、雪茄的焦油，以及特務們胃裡翻江倒海後吐在地毯上的嘔吐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吳明達四仰八叉地躺在最中央的那張真皮沙發上。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脫，領帶歪斜著，懷裡還死死地抱著半瓶沒喝完的法國白蘭地。
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嘴邊掛著一絲不知是口水還是酒液的白沫。
昨晚在百樂門的狂歡，是他這輩子最揚眉吐氣的一夜。
作為李處長面前的紅人，他享受了所有人的阿諛奉承，徹底將刺殺日本特使的恐懼，用酒精泡爛在了胃裡。
“啊——！！！”
突然。
一聲淒厲、甚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了調的慘叫聲，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地板，從地下水牢的方向直刺上來。
這聲音太尖銳了，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鋼鋸，狠狠地鋸在了大廳裡每一個宿醉之人的神經上。
吳明達渾身猛地一哆嗦，懷裡的白蘭地酒瓶“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媽的……號喪啊！大清早的……”
他痛苦地揉著快要炸裂的太陽穴，掙扎著坐了起來，破口大罵。
周圍幾個橫七豎八躺著的特務也被驚醒了，一個個睡眼惺忪，茫然地摸著腰間的配槍。
“蹬蹬蹬蹬……”
一陣雜亂、慌張的腳步聲從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傳來。
一個負責早班交接的年輕獄警，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廳。
他的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死人的紙錢，手裡握著槍，渾身抖得連槍都快拿不穩了。
“吳……吳隊長……死……死人了……”
獄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指著地下室的方向，聲音裡帶著無法遏制的哭腔。
“死個人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吳明達極不耐煩地啐了一口，“水牢裡哪天不死人？拖出去埋了不就行了！”
“不……不是犯人……”
獄警嚥了一口唾沫，眼底滿是驚駭，“是老趙和順子！他們倆……他們倆被人用鋼絲勒斷了脖子，死在過道里了！還有……還有……”
吳明達那被酒精麻痺的大腦，在聽到“勒斷脖子”這四個字時，終於緩慢地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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