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上海，連綿的陰雨終於收斂了鋒芒，天際泛出了一抹久違的灰白。
蘇州河畔，榮記紗廠。
這裡曾是上海灘華商紡織業的一面旗幟，巔峰時期，廠裡有三千多名工人日夜倒班。
高聳的紅磚煙囪裡噴吐出的白煙，幾乎能遮蔽半個蘇州河的天空。
然而此刻，高聳的煙囪卻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枯樹，冷冰冰地矗立在風中。
廠區大鐵門上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鏽，門外蹲著幾百個衣衫襤褸的紡織工人。
他們沒有鬧事，只是用一種令人心碎的麻木眼神，眼巴巴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期盼著能發下一星半點的遣散費，好買口粗糧回家給孩子續命。
廠長辦公室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要凝固。
五十多歲的榮耀庭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原本滿頭烏黑的頭髮，在一個月的封城期裡幾乎全白了。
他那雙曾經精明強幹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桌面上的一份日文合同。
坐在他對面的，是正金銀行買辦處的主任，一個梳著大背頭、穿著考究西裝的漢奸商人。
“榮老闆，別猶豫了。”漢奸買辦端起桌上的茶杯。
嫌棄地看了一眼裡面廉價的茶葉渣，並沒有喝，而是慢條斯理地放在一旁。
“藤原將軍體恤華商，這才特批了這筆救市資金。只要您在這份股權轉讓書上籤個字，正金銀行立刻注資十萬軍用手票。有了這筆錢，外面的工人工資結了，您欠滙豐銀行的利息也還了，機器馬上就能重新轉起來。這是多好的事情啊？”
榮耀庭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為憤怒和絕望而發劈：“十萬軍用手票？！還要拿走我榮記紗廠百分之八十的股權？！你們這哪裡是救市，你們這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榮老闆，火氣不要這麼大嘛。”漢奸買辦冷笑了一聲，眼神變得十分陰鷙。
“現在的上海灘，原料進不來，產品出不去。您這廠子就是一堆廢鐵。如果不依靠皇軍的統購統銷，您就算挺過了今天，明天也得被滙豐銀行逼得跳黃浦江。簽了字，您還是廠長，每個月拿份豐厚的薪水，總比家破人亡強吧？”
榮耀庭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老淚。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
日軍雖然解除了封鎖，但經濟命脈已經被日本人徹底卡死。
藤原秀夫所謂的“扶持華商”，說白了就是用幾張廢紙一般的軍用手票，強行吞併中國人辛苦建立起來的民族工業。
可是，如果不籤，外面那三千多名跟著他幹了半輩子的工人，全都要餓死。
榮耀庭顫抖著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支鋼筆。筆尖懸在合同的簽字處，重若千鈞。
就在筆尖即將落下的一剎那。
“砰。”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著高階暗紋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在兩名隨從的簇擁下，步伐從容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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