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卿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又補了一句:“我打聽過一些風聲,還不全。那個曹家渡警察局水很深,你這種段位的人栽進去不冤枉。我們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不值當繼續在滬西耗。你去了閘北給我好好幹,要比以前更有精神。別整天一副喪家犬的樣子。你不替自己爭氣,沒人替你爭氣。”
唐虎聽了這話,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季雲卿沒有冷落他,沒有把他當棄子,反而把閘北那麼重要的地盤交給他。
唐虎抹了一把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多謝季爺。唐虎一定好好幹,替您把閘北看住了。”
季雲卿揮了揮手:“去吧。明天就動身。”
唐虎起身,鞠了一躬,退出門去。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季雲卿的臉色才慢慢沉下來。他把茶杯端起來,輕輕晃著杯中的茶水,像是在思考什麼。旁邊的司馬蕭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最近有什麼新動靜。”
司馬蕭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說:“斧頭幫的王琛最近擴張得厲害。公共租界那邊又拿了三條街的生意,現在還把手伸向法租界了。他派人來找過我們這邊幾個大老闆,想收我們的舞廳和賭檔。來勢很兇。”
季雲卿的眉頭皺了起來。王琛。別人不知道,他太瞭解了。
這個斧頭幫幫主別的本事先不說,光是瘋就比誰都瘋。管著上萬人的幫眾,連洋人巡捕都敢打。
前陣子拿下北站,把陳鱷當街砍成肉泥的事整個上海灘都傳遍了。這號人就像頭瘋狗,誰碰上誰倒黴。
他季雲卿年紀大了,最不想跟這種人正面對上。不是怕,是不想被拖進一場沒完沒了的死鬥裡。
“法租界這麼大,他跟黃金榮那邊不是也挨著嗎?怎麼偏盯上我?我是好欺負還是怎的。”
季雲卿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一點,落在桌面上。
司馬蕭沒說話。
季雲卿又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黃金榮在法租界樹大根深,王琛不敢先動他。柿子挑軟的捏,道理沒錯。可我也不是軟柿子。”
季雲卿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下面街上的車流,語氣漸漸平穩下來。
“過兩天我約法租界公董局的人吃個飯,把這條線通一通。法國人跟我有交情,王琛再橫也不敢公然跟租界當局作對。要是不行,就把禍水往黃金榮那邊引。讓王琛跟黃金榮先咬起來,我們坐山觀虎鬥。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傷哪個我們都省心。去,把莊老叫來,我有事要跟他商量。”
司馬蕭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
法租界靠南邊有一座碼頭,叫南碼頭。
規模不算大,比不上十六鋪那種千帆競渡的大碼頭,但每天進出的貨船也有二三十條,裝卸的貨物從南洋的橡膠到蘇北的糧食,樣樣都有。
碼頭上討生活的人多如牛毛,扛大包的苦力、拉車的腳伕、修船的工匠、做小買賣的攤販,把碼頭周圍的幾條街擠得滿滿當當。
來上海灘混飯吃的人都知道,這種地方一天能掙的工錢不到一塊大洋,但爭搶地盤的事從沒斷過。
誰在哪一段搬貨,誰在哪一片擺攤,誰給哪家商號拉貨,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勢力劃分。
今天你多走了兩步進了別人的地界,明天他多喊了一個親戚來搶你的活計,三言兩語說不到一塊去,竹竿木棍就舉起來了。
這天下午,碼頭西邊的一片空地上就上演了這麼一齣。
兩幫苦力各有三四十號人,一方拿著撐船用的竹竿,一方握著扛包用的木棍,在空地上對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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