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晚上九點。
一家歌舞廳裡燈火通明,霓虹燈管在門楣上來回滾動,把“夜巴黎”三個字照得紅紅綠綠。
門口停著一排黃包車和幾輛轎車,穿制服的侍者立在門邊,點頭哈腰地迎客。
留聲機裡放著最新的爵士樂,鼓點咚咚地敲,銅管聲尖亮,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舞廳里人頭攢動。
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旗袍燙髮,舞池裡一對對摟著轉圈。
鈴木健介坐在靠牆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一杯兌了蘇打水的威士忌。
他穿了一身深色和式西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圓臉上掛著副細框眼鏡。他端著杯子,慢慢抿著,目光卻一直在舞池裡掃來掃去。
幾個舞女從他面前經過,他都沒抬眼。直到一個穿淡青色旗袍的女人從人群裡閃過,他的視線才停住了。
那女人二十出頭,身段纖細,旗袍貼身,開叉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頭髮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臉頰邊垂著兩縷碎髮,一顰一笑都透著股柔媚勁兒。
她正跟一個年輕男人跳著舞。
那男人高高瘦瘦,穿一身淺灰西裝,面龐英俊,舉手投足間帶著點世家子弟的做派。
兩人摟在一起,步子合拍,女人不時低頭輕笑,男人也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鈴木健介看了一會兒,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站了起來。他理了理西裝下襬,邁步朝舞池走去。
他走到那對男女旁邊,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拉女人的胳膊。
正跳得入神的兩人被硬生生扯開,女人腳下踉蹌,差點摔倒。
年輕男人趕緊扶住她,轉頭一看,是個矮個子倭國人,正拽著女人的手腕往自己那邊扯。
“你幹什麼?”年輕男人皺起眉頭,語氣已經冷了。
鈴木健介眼皮都沒抬,只看著那女人,用蹩腳的夏國話說:“你,跟我跳舞。大大滴好。”
女人掙了一下手腕,往年輕男人身後縮了縮,臉上全是厭惡,卻不敢說話。
年輕男人往前邁了一步,把女人擋在身後,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半頭的倭國人,聲音裡壓著火:“這位先生,她是我請的舞伴。你要跳舞,找別人去。”
鈴木健介愣了一下。他在這上海灘玩了這麼多年,還沒幾個夏國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年輕男人一番,臉上浮起一層陰沉的臉色:“你,敢這樣和我說話?”
年輕男人也不退:“你先動手拉扯的。怎麼,還怪我說話不好聽?”
他回頭朝人群裡喊了兩聲。
兩個同樣穿西裝的年輕人擠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都是二十來歲,看著像是跟他一起的。
三個人往那兒一站,氣勢上倒也不弱。
鈴木健介看了看他們,忽然笑了。他沒有再跟年輕男人爭辯,只是側過頭,輕聲喚了一句:“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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