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斗裡鋪著些舊麻袋和稻草,我爸還特意固定了一條長條木板凳在上面。
接著,我也爬了上去,和盧文婧一起在木板凳上坐好。
我爸將水果也小心地放在車斗一角,瞅瞅並排坐在板凳上的我和盧文婧,昏暗的光線下,他又是打心裡的一陣樂呵,彷彿看到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然後他衝我囑咐道:“磊子,你扶穩了她。這回去的路可顛簸,坑坑窪窪的,別讓她跌著了。”
我也只能點點頭,應道:“行了,爸,您放心吧!您騎車也慢點兒。”
於是,我爸這才心滿意足地扭身上前去,跨上三蹦子。
隨即,一陣“突突突”的柴油機轟鳴聲響起,在寂靜寒冷的鄉鎮街頭格外刺耳。
接下來,三輪車搖搖晃晃的、顛顛簸簸地駛過了冷清的鎮街道。
要說鎮街道,也只是一條年久失修的破爛柏油馬路通街而過,兩旁是低矮的磚房和土坯房,即使在晚上僅有幾盞昏暗路燈的映襯下,也能感覺出那種經濟落後帶來的、深入骨髓的荒涼感。
駛出短短的鎮街道後,三蹦子車頭燈照亮前方,也就開始在鄉間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一陣更劇烈的顛簸。
2001年這會兒,鄉間還沒有水泥馬路,所謂的村村通公路,那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了。
車燈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兩旁是無邊的黑暗和冬季枯萎的田野輪廓,冷風呼呼地從篷布縫隙灌進來。
與我並排坐在顛簸的車斗裡,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盧文婧,突然在又一次劇烈的顛簸中,身體歪了一下,下意識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穩住身形後,她湊近我耳畔,小聲地、帶著點兒感慨地說了句:“你爸……看著好出老哦。”
我側頭看了她一眼,我低聲回道:“咱們這地方,農村裡,都是常年幹農活,風吹日曬的,誰不出老啊?”
而隨後,盧文婧則是有些小得意地、帶著點兒俏皮地衝我一笑,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不過……你爸好像好高興,樂得嘴都合不攏,應該是……很滿意我吧?”
她這話說得,我心裡苦笑,她這麼漂亮,突然出現在這荒涼的西北農村,出現在我爸面前,還提著禮物,我爸瞅在眼裡,能不高興?能不覺得臉上有光?
這簡直是給他平淡勞苦的半輩子,投下了一顆閃耀的驚喜炸彈。
但只有我知道,這高興,這滿意,建立在巨大的誤會之上。
回到村裡,很多事情,我也沒法跟我爸說。
當然,也不能說。
既然他這麼高興,那麼就暫且讓他高興著吧。
反正,咱也就在家裡呆個一兩天的事。
只是,看著身邊在顛簸中依然努力保持端莊坐姿的盧文婧,感受著她偶爾因為寒冷或顛簸而貼近的體溫,我心裡那點兒原本清晰的打算,也變得有些不確定起來。
三蹦子在漆黑的鄉間土路上艱難前行,“突突”聲是這寒夜裡唯一的響動。
前方,家的方向,一點溫暖的燈火在黑暗中隱約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