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
沈北川閉了一下眼睛。二十歲。一支刻了自己名字的鋼筆。也許是家裡人送他參軍時給的禮物。也許是他攢了好久的津貼自己買的。不管怎樣他帶著它上了戰場,然後再也沒回來。
那支筆在叢林的泥土裡埋了八十年,字還在。
“查他有沒有後人。”沈北川說。
“已經在查了。湖南常德方向發了協查函。”
一個月後方海濤的第一階段搜尋結束了。總計發掘出遺骸四十三具,發現個人遺物一百餘件,其中能辨認出文字或標識的有十七件。
四十三個人。一個連隊的規模。他們可能是在同一場戰鬥中犧牲的,被戰友草掩埋在叢林裡,然後被人遺忘了八十年。
方海濤在總結報告裡寫了一段話:
“這片叢林到處都是他們的痕跡。彈殼、鋼盔碎片、水壺、皮帶扣。八十年了叢林把他們吞沒了。但他們還在。他們一直在等人來接。”
沈北川看完報告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四十三個人。加上之前找到的,遠征軍方向已經確認了將近兩百具遺骸。而這只是緬北一小塊區域的結果。
整個緬甸戰場,沿線幾百公里,山林深處不知道還埋著多少。
程硯秋推門進來看到他坐著發呆:“怎麼了?”
“沒事。在想事情。”
“想什麼?”
沈北川看著她:“我在想,如果當年沒有糖包走進軍區大門唱那一首歌,這些事一件都不會發生。不會有這個專案,不會有人去緬甸找他們,他們還會繼續在叢林裡躺著。再過八十年,連骨頭都沒了。”
程硯秋在他對面坐下:“所以你女兒三歲半乾了一件改變幾千個家庭命運的事。”
“她自己不覺得有多了不起。”
“那是因為她從小就覺得這是應該做的事。”程硯秋笑了,“你教得好。”
沈北川搖頭:“不是我教的。是她天生的。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方向,她自己走的。”
晚上回家糖包在寫作業。沈北川在旁邊看報告。
糖包寫完一道題抬頭看他:“爸,緬甸那邊怎麼樣了?”
“又找到了四十三個人。”
糖包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真的?在密支那那邊?”
“嗯。一個集中掩埋點。可能是同一場戰鬥中犧牲的一整個連。”
糖包放下筆轉過身面對他:“能確認身份嗎?”
“有十七件遺物上有文字。正在查。已經確認了一個,叫張克勤,湖南人,二十歲。”
“二十歲。”糖包重複了一遍,聲音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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