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楚星移恭謹道:“他告訴我,他這一路走來十分不易,三年一次科考,若不能摘得杏榜,就只能求座主,找靠山,好幾年才勉強能求一份外放的缺,想為百姓做事,也總是波折橫生,只能找同年,找同鄉,可他心裡,敬的、唸的、忠的,始終是皇上。”
“你信?”張閣老抿了口茶,語調平靜無波,眸光半闔,“我沒記錯的話,他就是楊黨。”
“我信。”楚星移沒有理會李深的肘擊,而是無比沉穩的接著道:“當初我參加春闈時,也曾想過找座主,尋同年同鄉,抱團取暖,身在官場,漂泊沉浮,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況且人心易變,都是為百姓做事,倘若一絲錯都不能容,那牽連者眾,人心惶惶,怕是連邊關都要動盪了。”
張閣老放下茶碗,空曠的屋中,茶托和黃花梨桌子磕碰出沉悶之聲。
“你小小年紀,倒是看得透徹,孺子可教。”
楚星移低下頭,做恭敬狀。
李深也趕緊低下頭。
張閣老站起身,又說了幾句勤勉的話,看向李深,笑道:“你這次做的很好,辦事兒利落,兼具同僚之義,皇上誇了好幾次,行了,我也該走了。”
兩人便告退,準備重回翰林院。
“你剛才說的話,實在太過大膽。”李深這才大大鬆了口氣,“還說我糊塗,你忘了,張閣老可是直接面聖的。”
楚星移寬慰一笑,“放心,我與張閣老打過交道,他是個一心為政事的人,其實這些話,他只是借我的口說出來罷了。”
恐怕很快,他的話就要原封不動的送到皇帝耳中了。
“你的意思是?”李深眉頭緊蹙,“他也不贊成皇上的做法?可若不降罪,皇上怎能甘心?”
他壓低聲音道:“我覺得皇上是真的想將這浪掀起來,且不僅僅是想淹了楊閣老,胃口這麼大,我都有些擔心……”
楚星移瞭然點頭,“人與人相處,遠之則怨,近之則不恭,何況面對皇上?張閣老應該也很為難。”
而楊閣老在朝為官幾十年,受其恩惠拔擢的人,不知凡幾,連張閣老曾經都受過恩惠,要真的如皇帝所想,一口氣全都剷除,絲毫不留情面,大梁半壁江山都要動搖了。
這其中,必定有一部分,是皇上記恨楊閣老一直幫著太后打壓,而生出的報復心理。
由此可見,皇帝也非聖人,他有過人的心計,也有常人的怒火與糊塗。
可這些東西,難道只有他楚星移能想得出來?
非也,很多人都想到了,張閣老肯定也想到了,可他不能說,就只能借別人的嘴說。
楚星移想到此,不由悄悄吁了口氣,這還要多謝妻子在耳邊日日提醒。
他知道皇帝智謀心計過人,心中提前有了提防,自然思慮的多,考慮問題也更全面。
李深嘆了口氣,有些沮喪,“那咱們做的事兒,豈不白費功夫?”
平白無故被那麼多人記恨,還要幫他們說話,真真氣煞人也。
楚星移拍拍他的肩,“形勢比人強,半點不由人,咱們做了,就無愧於心,再說了,你也不想大梁起亂吧?”
“你變化倒是真的大,難怪說我糊塗。”李深來回打量他,坦然一笑,“我回來之前,真的很擔心你會死死咬住楊家,勢必要將那些渣滓給找出來,做皇帝的馬前卒呢。”
楚星移一愣,很是不信,“我以前有那麼兇悍的嫉惡如仇嗎?”
李深哈哈大笑起來,“你以前是用聖人來要求自己的,現在看著,身上多了好些煙火氣,也圓滑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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