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改革的風聲,是從一個週一早會開始的。
護士長站在護士站前,手裡拿著一疊通知,表情比平時嚴肅。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說病區情況,而是清了清嗓子,說:“最近院裡在做崗位梳理,護理部也會配合進行人員結構調整。大家這段時間工作記錄、考勤、投訴情況都注意一點。”
護士站裡安靜了幾秒。
小周低聲問旁邊的人:“人員結構調整是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
沈南星低頭看著手裡的護理記錄單,心裡卻猛地沉了一下。她在醫院待了這麼多年,太知道一些詞背後的意思。最佳化、梳理、調整,說得體面,落到具體人身上,可能就是調崗、降薪,甚至離開。
早會結束後,護士長叫住她:“南星,你來一下。”
辦公室門關上,外面的喧鬧被隔開。護士長給她倒了杯水,語氣不算重,卻帶著一種提前打招呼的意味。
“你在急診也十二年了,業務能力我是認可的。”
沈南星聽見這句,心裡反而更緊。
很多不好的談話,都是從認可開始的。
護士長繼續說:“但你也知道,現在醫院壓力大,護理崗位成本也在核算。院裡更傾向於年輕化、彈性化用工。你家裡兩個孩子,夜班安排起來也確實不方便。”
沈南星握著紙杯,指尖微微發熱。
“護士長,我沒有因為家裡影響工作。”
“我知道,我不是說你不好。”護士長嘆了口氣,“只是提前提醒你,最近別出差錯,投訴也儘量避免。上面看資料,不一定看過程。”
資料。
沈南星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很冷。十二年夜班,十二年搶救,十二年在病人和家屬情緒裡來回周旋,最後可能會被壓縮成一張表格裡的年齡、合同型別、請假次數和投訴記錄。
她走出辦公室時,小周正拿著輸液卡找她核對。
“沈老師,這個劑量我怕看錯。”
沈南星接過來,迅速確認:“沒錯,但滴速要調慢,老人心功能不好。”
“好。”
小周看著她,忽然說:“沈老師,有你在我就安心。”
沈南星笑了笑。
這句話讓她心裡酸了一下。年輕護士安心,是因為她站在這裡;可醫院未必需要一個讓年輕護士安心的老護士。醫院需要的是更低的成本、更靈活的排班、更好看的資料。
中午吃飯時,科裡幾個人小聲討論改革。
有人說:“聽說先動合同工。”
有人說:“不會吧,咱們科本來就缺人。”
還有人壓低聲音:“缺人是一回事,省錢是另一回事。新來的工資低,還能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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