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一直沉默到這時,眉頭越鎖越緊:“南星,你媽說幾句你就頂十句。我們是你父母,不是你的仇人。”
沈南星轉過身,看見父親的眉頭緊鎖。那張臉她也熟悉。小時候她一犯錯,父親就是這樣的表情,不罵很多話,只是沉沉地看著她,讓她自己心虛、自己認錯。那種沉默比責罵更重,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肩上。
從前她最怕父親這樣。
可今天,她忽然不想再怕了。
沈南星沒有避開父親沉沉的目光:“我沒有把你們當仇人。如果真是仇人,我不會管你們的生活,不會接你們的電話,也不會讓你們進我的院子。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這些年有很多委屈,你們從來沒有認真聽過。”
沈父臉色更難看:“你有什麼委屈?小時候家裡條件是一般,可我們沒短你吃,沒短你穿,還供你讀書。你比村裡很多女孩強多了。”
“是,我知道。”沈南星點頭,“所以我一直感激你們。我也一直努力做一個讓你們省心的女兒。小時候我不敢亂花錢,同學買新書包,我說舊的還能背;別的孩子週末出去玩,我在家做作業,因為你們說女孩子要懂事;我想學畫畫,你們說沒用,讓我把成績考好。我聽了。”
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慢,像把壓在心底多年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後來填志願,我其實想去外地學中文,你們說護士穩定,女孩子有個鐵飯碗最重要。我也聽了。工作以後,我夜班累到回家倒頭就睡,你們打電話讓我幫親戚掛號,我怕你們失望,還是去求人。結婚時,你們說顧承安條件好,醫生體面,婆家也不錯。我以為你們說得對。婚後我受委屈,婆婆嫌我被裁,嫌我不賺錢,顧承安也站在他媽那邊,你們第一反應不是問我疼不疼,而是讓我忍。”
沈母哭聲低了下去。
沈南星看著他們,眼睛已經紅了,可聲音沒有抖:“我離婚那天,你們罵我不懂事,說我把好日子作沒了。孩子暫時跟了爸爸,你們說我沒本事,連孩子都留不住。後來我把大寶小寶接回來了,你們又開始擔心別人怎麼看。爸,媽,我從小到大,好像只有順著你們的心意,才算是好女兒。只要我有一次不順,你們就覺得我錯了。”
沈父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沒說出話。
茶室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沈南星聽見小寶在外面喊她,大概是找不到她。她沒有馬上出去,而是把這場遲到了太久的對話繼續講完。
“我小時候也想過,如果我哭,你們會不會抱抱我。可每次我哭,你們都說,哭有什麼用,別人比你更難。後來我就不怎麼哭了。我工作後也想過,如果我說我很累,你們會不會說一句,南星,你辛苦了。可是你們會說,誰上班不累?女人就是要能撐。再後來我婚姻出了問題,我想聽你們說,過不下去就回家。可是你們說,離婚丟人。”
沈南星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很快抬手擦掉,沒有讓自己失控。
“我不是今天才委屈。我只是以前不敢說。因為我一說,你們就會說我不知足。可我真的很想問一句,為什麼我必須一直知足?為什麼你們給了我吃穿和學費,我就不能再要一點理解?為什麼我是你們的女兒,就一定要做那個最聽話、最能忍、最會體諒所有人的人?”
沈母的嘴唇動了動:“我們那一代父母都這樣……”
沈南星緩了緩呼吸:“我知道你們也有你們的難。我不是要把所有錯都推給你們。但你們不能因為自己當年不容易,就要求我永遠不能喊疼。”
沈母低頭揉著溼透的紙巾,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擠出一句:“那時候家裡哪顧得上這些。”
“所以我沒有要求你們回到過去。”沈南星看著她,“我只希望從現在起,我說疼的時候,你們別再立刻證明我不該疼。”
沈父把臉轉向窗外,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這個習慣沈南星很熟悉,父親理虧又不肯鬆口時,總會用沉默把話壓回去。可這次她沒有替他找臺階,也沒有急著宣佈自己已經釋懷。
三個人隔著一張茶桌坐著,第一次都沒有沿用舊日的角色。父母不能再靠一句“為你好”結束談話,她也不再靠低頭換取短暫平靜。
這句話像一枚小小的釘子,釘在了安靜裡。
沈父的臉色從惱怒變成難堪。他似乎不習慣女兒這樣直白地談感受。在他的認知裡,兒女長大後只要過得不差,就不該翻舊賬。可沈南星知道,這不是翻舊賬。這是把一直壓著她的舊石頭搬開,讓自己終於能喘一口氣。
她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開門。
她握住門把,重新穩住呼吸:“生活費我會照給,你們生病時我也會照顧。該盡的責任不會少,但我不會再為了讓你們滿意,犧牲自己的判斷、生活和錢。你們可以暫時不理解,不能再拿親情逼我。”
門外的小寶又喊了一聲:“媽媽,你在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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