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王家小院燈火越發明亮。
灶房柴火噼啪燃燒,沸水咕嘟作響。
大壯爹匆匆從田裡趕回,褲腳還沾著溼泥土,一進院門聽聞原委,愣了半晌。
望著床榻上依舊昏睡不醒的鳳霞,眉頭微微擰起。
“人是昏睡的,這樣辦親事,妥當嗎?”他壓低聲音,把王大壯拉到堂屋角落,語氣帶著顧慮,“她是逃出來的,本心不願意留下來,如今是被人弄成這般模樣。萬一等她醒過來,大鬧一場,咱們王家在整個村子,臉面往哪裡擱?”
王大壯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低頭看向屋內床帳的方向。
鳳霞安安靜靜躺著,眉眼溫順,可他腦海裡又浮現縣衙側門,她不顧一切逃走的背影。
方才洶湧的歡喜,此刻摻進一絲隱隱的不安。
二妞聽見父子二人的爭執,快步走過來,理直氣壯地開口:
“表弟,舅父,事到如今不能猶豫。他為鳳霞傾家蕩產,跪在沈家受那麼大屈辱,拿半份家業換她一條自由。這份恩情比天大!”
“鳳霞就是心氣太高,仗著模樣好看,一心想要往外飛。好好跟她說,她斷然不肯留下。今日我用了法子把人帶過來,也是為了成全你們。等生米煮成熟飯,日子久了,有了夫妻名分,慢慢總能磨出情意。”
大壯娘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嘆了一口氣。
她心裡也不是全然沒有顧慮,可看著兒子這些日子失魂落魄的模樣,終究心軟偏向自家孩子。
“事已至此。”大壯娘緩緩說道,“錢已經花光,委屈也受了。若是今夜把她放走,大壯這一番付出,就全部付諸東流。往後鄉里人還要笑話他花錢贖女人,反倒被女人棄了。”
“先把儀式簡單辦了,鄰里不用大肆宴請,只咱們一家人。等她醒過來,木已成舟,再慢慢勸解。”
爹仍有遲疑,卻拗不過母子還有表姐的主意,重重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屋內床榻之上,鳳霞依舊沉沉昏睡,藥性還沒有散去,對外界的爭執全然不知。
紅布被拿出來,匆匆掛在房梁一角,簡陋的喜燭點燃,跳動的火光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龐。
村道邊上,彩蝶依舊站在樹影底下,沒有離開。
院中的歡聲笑語斷斷續續飄到耳邊,紅燭微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刺得她眼睛發酸。
同村小姐妹已經勸過幾番,拉著她想要回家,彩蝶卻輕輕搖了搖頭。
“你先回去吧,我再站一會兒。”
小姐妹看她神色悽然,不好再多勉強,只得叮囑一句早些歸家,便轉身走遠。
四下只剩晚風沙沙。彩蝶靠著粗糙的樹幹,遙遙望著那一方喜慶的院落。
她見過王大壯最好的模樣,也見過他為愛卑微到塵土裡的樣子。
她勤勤懇懇拓染織布,心底悄悄存過一絲期盼,盼著有朝一日,站在紅燭之下的人會是自己。
可從始至終,王大壯的一顆心,從來沒有落在她身上半分。
他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犧牲,全部都給了另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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