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林口搖搖蕩蕩,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荒草。
劉軒把長衫下襬高高束起,腰間別好老伯遞來的半截打火石,深吸一口氣,抬腳踏入迷魂林沉沉的暗影之中。
剛跨進林子一步,外界呼嘯的夜風驟然消失。
四下瞬間死寂,只有腳踩腐葉爛枝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濃重的夜霧緩緩漫上來,溼冷的潮氣裹住周身,草木腥氣撲面而來,周遭的樹木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枝椏互相糾纏,遮蔽住僅存的一點月光。
他牢牢記住老伯的叮囑,不去看那些似是而非的林間小徑,目光低垂,緊緊盯住地面凸起盤繞的老樹根,順著粗大根系蔓延的方向穩步向林子深處摸索。
耳邊時不時隱約傳來鳳霞短促的哭喊,可聲音飄忽不定,一會兒似在左前方,轉瞬又彷彿飄向右側,被層層林木來回折射,根本辨不清真實方位。
是迷林的幻術,聲音也會繞著樹幹打轉。
劉軒心口越收越緊,不敢被飄忽的哭聲擾亂腳步,依舊循著樹根,側耳搜尋林中潺潺細弱的流水聲。
密林深處。
王大壯扛著鳳霞大步穿行,他自小在附近山野長大,熟稔這片迷林每一處隱蔽角落,避開坑窪溝壑,絲毫不受霧氣迷惑。
鳳霞在他肩頭拼命掙扎,嫁衣的紅綢被樹枝勾得撕裂開來,手掌在亂枝上劃出數道火辣辣的血痕。
“王大壯!你放開我!你言而無信!拿性命脅迫我,轉頭又強行擄我,你這般和強盜有什麼兩樣!”她哭得聲音嘶啞,肩膀不住顫抖。
王大壯手臂肌肉繃得發硬,任憑她捶打扭動,死死扣住她的腿彎不肯鬆手。
脖頸處被短刀割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腥味混著林間草木的氣息縈繞鼻尖。
“強盜便強盜。”他喘著粗氣,語氣是破罐破摔的悲涼偏執,“我已經人財兩空,臉面丟盡,全村人都看我的笑話。我只剩下這最後一條路。只要把你留在身邊,強盜的名聲我擔了。”
他拐過兩叢交錯的灌木,眼前露出一處山岩凹出來的天然石洞。
洞口被藤蔓密密遮掩,隱蔽得極好,是他少年時候躲避風雨的藏身之地。
王大壯跨步進去,才將肩頭的鳳霞重重放落在冰冷潮溼的石地上。
石洞不大,四壁是冰涼粗糙的岩石,地上鋪著少許乾枯的乾草。
鳳霞一落地便立刻往後縮,脊背抵在冰冷石壁上,淚眼朦朧地望著面前的男人,渾身止不住發抖。
“你把我關在這裡,又能如何?你的恩情我記著,可我不會心悅於你。”
王大壯背對著洞口,伸手扯下纏繞洞口粗壯的藤蔓,一層層堆擋在入口,把外界微弱的天光徹底隔絕在外。
石洞之中瞬間陷入濃稠的黑暗。
只有洞口縫隙漏進幾縷淡淡的霧色。
“日久便能生情。”他的聲音在密閉石洞裡迴盪,帶著疲憊,“我救你出牢獄,我傾盡所有,我不信朝夕相處,換不來你半分真心。”
“若是永遠換不來呢?”鳳霞的聲音帶著絕望。
王大壯身形一僵,半晌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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