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鄉間冷風刺骨,墨色天幕壓得極低,四下荒田寂寂,連蟲鳴都稀落得可憐。
鳳霞蜷縮在拾荒老婆婆家的乾草柴房裡,越想越心底發涼。
白日里一時意氣,潑水、爭辯、決絕離去,看著是掙足了骨氣,可夜深人靜,冷風吹透薄衫,她才真切品出孤苦無依的滋味。
她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亂世鄉間,一個孤身女子在外過夜,步步皆是兇險。
老婆婆姓趙,趙奶奶的柴房能容她一宿,可她後面還是需要有一個住處。
白日趙奶奶那番話,像一根針,反覆紮在她心頭:骨氣填不飽肚子,倔強抵不過世道。
思來想去,萬般委屈盡數壓下,終究是現實磨平了稜角。
夜深過半,鳳霞咬著牙,重新攏了攏身上破舊衣衫,循著依稀記憶裡的路,深一腳淺一腳,連夜折返劉家宅院。
青磚高牆靜悄悄的,院門虛掩,院內燈火微熄,只剩堂屋還留著一盞孤燈。
劉軒並未安睡。
白日那場鬧劇過後,他心底的怒火早已散得乾淨,只剩久久不散的空落。
他知鳳霞剛烈敏感、出身不易,宴席之上,自己那一聲附和的輕笑,終究是傷了她。
他本就等著她一個臺階,也等著給自己一個釋懷。
院門外傳來輕輕的、猶猶豫豫的叩門聲。
劉軒起身開門,一眼便看見立在夜風裡單薄蕭瑟的鳳霞。
見他出來,鳳霞喉間微哽,模樣侷促,是放下了所有驕傲的模樣:“劉軒……我、我夜裡想了許久,白日是我太沖動了。是我不識大體,當眾折辱了你,我來跟你認錯。”
她主動低頭,主動服軟。
這一句道歉,消解了最後一絲僵持。
劉軒眼底的疏離淡去幾分,語氣平和,順勢給足了她臺階:“罷了,夜深天寒,不必站在外面。進來吧,既往不咎。”
他沒有苛責,沒有追問,默許了她留下,給了她一處遮風避雨的安身地。
那一夜,院裡安靜無聲。
第二日清晨,天剛泛白,晨霧朦朧。
鳳霞早早醒轉,剛推開偏房門,便看見劉軒一身乾淨儒雅的長衫,與妝容溫婉的蘇婉晴並肩走出客房,兩人低聲談笑,模樣般配親暱。
“今日城南商會有先生授課,專教商事往來、貨品週轉的門道,不可遲到。”劉軒聲音溫和,對著蘇婉晴輕聲叮囑。
蘇婉晴淺淺含笑:“我早已備好紙筆,阿軒,我們早些去,也好佔個靠前的位置。”
兩人說說笑笑,收拾妥當,並肩踏出院門,全然忘了院內還住著昨夜剛剛低頭認錯的鳳霞。
鳳霞立在廊下,靜靜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心口微微發堵。
她知道自己身份尷尬,不敢爭、不敢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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