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土路揚塵。
馬車只送到村口大道,鳳霞辭別車伕,拎著那隻薄薄的粗布包袱,踩著昏黑的天光,一步步走回了闊別許久的孃家村落。
村裡入夜便靜得早,家家戶戶土屋炊煙落盡,只剩零星幾點油燈微光,狗吠聲隔著田埂遠遠飄來,一片荒寂。
鳳霞的孃家就在村尾一間矮矮的土坯房,院牆爬著枯藤,木門斑駁老舊,卻是她從小到大唯一安穩的根。
她抬手輕輕叩了叩木門。
“咚咚——”
裡頭很快傳來婦人的問話,是她娘王氏的聲音:“誰啊?這黑天半夜的。”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昏黃的油燈順著門縫洩出來。
王氏抬眼一看,瞧見站在門外、辮髮整齊、唇帶淺紅的女兒,當場愣在原地。
“鳳霞?你咋回來了?”
王氏連忙把人拽進院裡,反手帶上門,上下打量著自家閨女,滿眼詫異。
自打鳳霞嫁去鄰村陳家,日日熬苦受累,別說夜裡歸鄉,便是平日裡回門,也是來去匆匆,滿臉疲憊。
今日這般時辰獨自歸來,眉眼乾淨、神色沉靜,半點不見往日的憔悴愁苦,看著反倒舒展了不少。
屋裡的王老漢披著薄布褂從裡屋走出來,黝黑滄桑的臉上滿是疑惑:“咋這時候回來了?陳家那邊出啥事了?”
鳳霞將手裡的包袱放在堂屋矮桌上,垂眸片刻,再抬眼時,語氣平靜坦然,沒有半分慌亂愧疚。
“爹,娘,我跟陳老憨,和離了。”
王氏聞言,沒有半分怒斥,反倒心口一鬆,眼眶瞬時就紅了,快步上前攥住女兒的手,又疼又喜:“真和離了?可是真的斷乾淨了?”
這些日子,她看著女兒在陳家熬得人瘦皮黃、沒日沒夜伺候癱床女婿,心裡早就疼得滴血,只是禮教壓人,她只能日日替女兒揪心。
鳳霞點頭:“嗯,徹底斷乾淨了。公婆應允,再無糾葛。”
王氏連連點頭,滿心都是釋然,語氣又輕又疼:“離得好!離得太對了!娘早就說過,那陳家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好好一個閨女,生生被磋磨了這麼多日子,再熬下去,你的身子、你的一輩子,全都要搭進去!”
她半點不顧村裡閒言碎語,在她心裡,女兒的命、女兒的安穩,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婦道規矩金貴百倍。
一旁的王老漢盯著女兒沉靜通透的眉眼,長長嘆了一口氣,黝黑的臉上浮出真切的歡喜。
他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最準。
自家閨女老實隱忍,若非被逼到絕路,斷斷做不出和離的決斷。
如今掙脫泥潭,是解脫,是新生。
“好!好得很!”
王老漢重重拍了下大腿,語氣暢快,“爹早說過,我家鳳霞命不該這麼苦!那陳家就是個無底深坑,如今能抽身,是天大的福氣!”
鄉下人人死守“嫁雞隨雞”,可王家夫婦心裡通透,從不拿死規矩捆著自家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