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日子,一分一釐的歡喜都來得金貴。
村裡每隔十日,便會來個走鄉串戶的貨郎擔子。
扁擔兩頭挑著花花綠綠的零碎物件,木梳、頭繩、銅環小飾、彩色絹花,還有孩童最盼的山楂糖、麥芽糖,樣樣都是黃土村裡少見的新鮮東西。
貨郎不挑銀錢,碎布、舊鞋底、雞毛、積攢的長髮,但凡乾淨完整,都能作價兌換。
村裡的年輕小媳婦、大姑娘,早就摸透了這個規矩。
平日裡梳頭掉落的頭髮捨不得扔,一根根收攏攢好,攢上半月一月,便能湊著換些零嘴、小首飾,算是苦日子裡唯一不費錢的消遣。
這日午後日頭和煦,農活暫且歇了空檔,村口老槐樹下傳來了熟悉的貨郎撥浪鼓聲,咚咚蕩蕩,傳遍半個村落。
村裡幾個相熟的小媳婦,立馬揣著自己攢的發團,三三兩兩往村口跑。
鳳霞在家中收拾針線,聽見外頭熱鬧的動靜,看著窗外出神。
自打從賈家回來,她日日素面朝天,頭上就一根老舊黑麻繩束髮,半點點綴也無,看著格外素淨寡淡。
王氏看在眼裡,轉身從自己梳妝檯最底層的木匣裡,翻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粗紙包。
紙包層層裹緊,開啟來,是滿滿一包烏黑順滑的長髮絲。
都是王氏這些年梳頭、打理頭髮,一點點細心攢下的碎髮,乾淨、整齊,沒有半點雜質,攢了大半年,一直捨不得換東西,好好收存著。
她走到鳳霞身前,把沉甸甸的發團塞進女兒手裡,眉眼溫軟,帶著幾分疼惜。
鳳霞一愣,連忙抬頭:“娘,這是您攢的頭髮,留著做什麼不好,給我做什麼?”
王氏伸手輕輕捋了捋女兒乾枯的鬢髮,指尖帶著暖意,輕聲叮囑:“娘年紀大了,不愛戴那些花飾零物,攢著也是閒置。你年輕姑娘家,正是愛俏的年紀,該好好打扮。”
她望著女兒依舊素淨的眉眼,想起她前兩次嫁人都吃苦受磋磨,從未好好待過自己,細細交代道:“你拿著去貨郎那兒換,先換兩串山楂糖,解解嘴饞。剩下的髮絲若是還夠,就換個好看的小頭繩、小絹花都行。”
“霞霞,記著。”王氏語氣認真,字字都是真心寬慰,“女人過日子,不是生來就該灰頭土臉吃苦的。再苦的日子,也得顧著自己,好好打扮自己,好好疼惜自己,半點不用委屈。”
短短幾句話,輕輕撞進鳳霞心底。
她在賈家的時候,哪怕只是用紅紙抿唇、野花染甲,都會被賈富貴罵虛榮矯情、心思不正。
可回到孃家,孃親卻告訴她,女人本就該好好愛自己。
鳳霞眼眶微微發熱,攥著手裡溫熱的發團,輕輕點了點頭:“我曉得的,娘。”
收拾妥當,鳳霞跟著村裡幾個熟識的小媳婦,一同往村口老槐樹下去。
幾個小媳婦手裡都攥著小小的發團,一路說說笑笑,滿是雀躍。
“今日我這頭髮攢夠了,定要換那根紅頭繩,早就看上許久了!”
“我換兩塊山楂糖,帶回家給我娃嚐嚐鮮!”
“還是攢頭髮划算,不用花一分錢,就能換吃食首飾,比啥都值當!”
一行人走到貨郎擔子前,五顏六色的小物件鋪得滿滿當當,果香混著麥芽糖的甜香,勾得人心頭髮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