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舊守著這一方小院,甘心日出種麥,入城賣餅,日日洗手作羹湯,滿心滿眼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連日天晴,院外那片鳳霞親手墾出來的野麥地長得正好,青黃相間的麥穗壓彎稈子,壟間一叢叢小蔥鬱鬱蔥蔥,再過幾日便能收割磨粉,烙餅換錢。
鳳霞每日天不亮就去澆水除草,這片田地是她少有的不用踏足舞廳討生活的指望,看得比什麼都金貴。
這日一早,蘇硯便揣著兩吊錢出門,只隨口同鳳霞撂下一句,要與同窗外出散心。
鳳霞信了他的說辭,收拾好蒸籠打算進城賣蔥餅,剛推著木車走到鎮口,忽然想起昨日晾曬的麥種忘了收,心裡一急,折返小院。
剛拐進院門外圍,眼前景象叫她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三四輛精緻馬車停在田埂旁,綢緞衣衫的富太太倚在蘇硯身側,身後跟著下人,扛著食盒、氈墊,竟直接將野麥地當成了野炊場地。
粗重木凳胡亂壓在麥稈上,下人來回走動,腳下成片麥穗被碾斷踩爛,一叢叢小蔥連根拔起,丟在一旁任人踩踏,滿地碎麥秸稈混著泥土,好好一片田地糟蹋得不成模樣。
蘇硯半點沒有阻攔,反倒殷勤地替那婦人鋪開軟墊,伸手摘下腰間香囊遞過去,眉眼間滿是討好。
鳳霞心口猛地一抽,丟下木車快步衝過去,聲音發顫:“蘇硯!你看看這地!這是我辛辛苦苦種了半季的野麥,還有小蔥,你怎麼能讓人踩爛?”
喧鬧說笑驟然停住,富太太斂了笑意,帶著幾分不悅打量滿身粗布、沾著麥灰的鳳霞。
蘇硯見鳳霞闖來,當著心上人的面丟了顏面,臉色當即沉下來,上前一步將鳳霞往後拽了一把,壓低聲音呵斥:“你鬧什麼?今日我約夫人在此小聚,你別出來掃人興致。區區幾株野麥,值得你大呼小叫?”
“區區幾株?”鳳霞眼眶瞬間紅透,指著滿地折斷的麥穗,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我天不亮挑水澆灌,除草施肥,指望收了麥子烙餅養家,不用再去舞廳受人輕薄!這整片地全被踩爛了,往後我靠什麼換錢糧?”
那富太太輕搖絹扇,漫不經心開口:“不過一塊荒田罷了,回頭我讓下人送些銀錢補償便是,何苦這般歇斯底里。”
這話更戳痛鳳霞,她所有委屈、連日隱忍、先前撞見私會的心結一併翻湧,直直看向蘇硯:“我日日起早貪黑,烙餅、蒸包子供養你,你轉頭帶著旁人毀我的田地,你心裡半分都不曾體恤我是嗎?”
蘇硯被她說得面上無光,當著富太太的面下不來臺,心頭火氣直衝頭頂,揚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鳳霞臉頰。
“啪”一聲脆響,在安靜田埂上格外刺耳。
鳳霞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腫起,耳內嗡嗡作響,整個人踉蹌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男人。
蘇硯甩了甩手,眼底只剩冰冷戾氣,厲聲斥責:“不知好歹的東西!夫人肯賞錢彌補,是你的福氣。幾株粗糧作物,也敢耽誤我的要事,再敢胡言亂語,仔細我趕你出門!”
富太太故作溫婉地拉住蘇硯胳膊,假意勸解:“莫要動氣,鄉下婦人眼界窄,不懂應酬人情,不必同她置氣。”嘴上勸著,眼底卻藏著看好戲的輕慢。
鳳霞抬手捂住發燙紅腫的臉頰,鼻尖酸澀發酸,眼淚控制不住滾落,低頭看著腳下被碾得稀爛的野麥,一春一夏的辛苦盡數化為烏有。
她曾只要蘇硯幾句軟話便能釋懷所有委屈,可此刻實打實的巴掌落在臉上,心口那點痴痴的念想,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
她不再爭辯,也沒有哭鬧,只是定定看了蘇硯許久,眼底往日的溫柔期盼一點點褪盡,只剩一片冰涼空洞。
蘇硯見她安分下來,再不多看她一眼,轉頭又換上溫和討好的模樣,回身坐到富太太身側,伸手拾起一串葡萄剝起皮來,柔聲安撫婦人,彷彿方才動手打人、毀掉鳳霞賴以餬口的田地,都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滿地斷麥隨風輕輕晃動,鳳霞孤零零站在田埂,半邊臉頰灼痛難忍,風吹乾臉上淚水,又吹出新的淚痕。








